铁臂张打头阵。
沉重的靴底砸在冰面上,咔嚓作响。
他两道浓眉倒竖,布满络腮胡的脸憋得青紫。
瞎子陈走得极快。
手里那根探路竹竿点地极密。
笃笃笃,急促且杂乱。
鬼手李拢着袖管,脑袋耷拉在胸前,连路过巡营军士腰间的玉佩都没看一眼。
四人绕过拒马桩,迎面撞上沈清舟。
沈清舟刚出伤兵营药帐。
他怀里揣着那个装尸油蛊蜡的青铜罐,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老五!”
铁臂张扯开破锣嗓子嚎了一嘴。
旁边木架上震落一层雪沫。
他合身往前一扑,双膝重重砸在冰壳上,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箍住沈清舟的大腿。
沈清舟被这股蛮力撞得倒退两步,险些一屁股坐进雪窝子里。
“俺的亲兄弟!”
铁臂张仰着脸,声泪俱下。
“你安心上路!”
“俺这身膘就算被南疆的毒虫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也定把你的骨殖全须全尾地扛回来!”
瞎子陈跟了上来。
他竹竿横封在身前,握竿的指节泛白。
“老五,莫慌。”
黑布条正对着刺眼的日光,他语调毫无起伏。
“我已经托人去留了五块牌位,咱们兄弟下去,总有个栖身之所。”
鬼手李吸了吸鼻子。
两枚磨得溜光的铜板在指尖翻出一朵花。
“我这还藏了点硬货,到了下头拿去打点牛头马面,咱兄弟挑个不漏雨的好地段。”
空地周遭的活人声瞬间死绝。
两队巡逻的甲士脚步凌乱,险些撞倒长枪。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想笑又不敢笑。
沈清舟额角的青筋狠跳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抱大腿的铁臂张。
视线又扫过举着盲杖交代后事的瞎子陈。
起腿。
一脚狠踹在铁臂张坚如磐石的肩膀上。
铁臂张纹丝不动。
沈清舟自己的脚底板反倒震得发麻,他咬着后槽牙把腿收回来,面上不露半分。
“都把嘴闭紧。”
沈清舟字咬得极重。
“老子是去南疆腹地弄点虫子分泌物,不是去出殡!”
铁臂张愣住了。
粗壮的手臂依旧挂在沈清舟腿上。
“那不是十死无生的绝杀局吗?”
“绝个屁的杀!”
沈清舟用力掰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扒,拍打着大腿上的雪沫子。
“老子干了多少年这种活?”
“别人家里设满机关的祖坟,我都能当后花园逛。”
“区区一个蛮夷养虫子的破祭坛,还真想困住摸金的手艺人?”
在旁人眼里,去南疆取活蛊王涎水,是阎王爷点名。
在沈清舟这儿。
这就等同于半夜去乡下地主家进点土特产。
干这行有风险。
但他专业绝对对口。
瞎子陈盲杖点地的手停了。
“老五,可摄政王说……”
“他说他的,我干我的。”
沈清舟出声截断,语气里连个商量的缝儿都没留。
鬼手李见势头不对,眼珠子四下乱转。
确认巡逻甲士听不见后,他把一直缩在袖兜里的手伸了出来。
手掌翻开。
一块沉甸甸的黑铁令牌压在掌心。
边缘盘着精细的雕纹,正面阳刻一个遒劲的“鬼”字。
沈清舟眯起眼。
大雍铁律,见鬼牌如摄政王亲临。
“哪来的?”沈清舟问。
鬼手李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亢奋。
“调兵令啊!活阎王亲手塞给我们的!”
“十二个鬼卫,全归咱们兄弟调遣。”
沈清舟愣在原地。
十二鬼卫。
大雍王朝最冷最锋利的刀。
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万军丛中取人首级的活杀器。
萧景妄把这十二个人,全砸给他了?
【萧景妄你这狗脑子装的都是浆糊?】
【老子是去钻阴沟倒斗,你把大雍最高级别的刺客全发配给我?】
【让这帮杀胚去黑松林蹲树杈子给我望风看大门?还是让他们下地去帮我扛土包?】
【败家玩意!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一连串的腹诽在沈清舟脑子里刷屏。
字字大逆不道。
此时,这番话正一字不漏地砸进军议大帐。
萧景妄手里的汝窑青釉茶盏停在半空。
他垂着眼皮。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一声极轻的笑声溢出喉咙。
帐内,正在读报粮草调度的两名副将猛地咬住了舌头。
他们亲眼看着摄政王笑了。
这比看着摄政王当场拔刀剁了他们还要惊悚。
两名副将的膝盖同时砸在了帅案前的氆氇毯上。
营区主道。
沈清舟不知道有人拿他的牢骚下饭。
“行了,把你们的丧气脸收一收。”
沈清舟一把捞过铁牌,同青铜罐并排塞进怀里。
“准备干活。”
他反手从后腰拽出几个泛黄的油纸包。
老苟那里弄来的防毒香囊和避蛊粉。
“一人一个,贴身戴好。”
沈清舟将纸包抛给几人。
“进去之前,必须用这东西擦遍全身,把活人味盖死。”
铁臂张接住纸包,凑近闻了闻。
辛辣的药味直冲天灵盖。
他连打三个喷嚏,揉着红肿的鼻梁站起身。
瞎子陈单手一翻,药包已经进了袖口暗袋。
动作极度利落。
老四没接药包。
他直接蹲下身,双手将一直紧攥的残破罗盘摆在冰面上。
黄铜指针内。
磁针正在疯狂旋转。
完全没了方向,转出了一圈模糊的残影。
啪。
磁针卡住,剧烈颤动两下,猛地向上弹起。
针头直指苍穹。
老四咽了口唾沫,抬头看沈清舟。
“老五,这卦象……”
他嗓子发干,声音崩了。
“大凶之上,绝地。”
沈清舟垂眸扫向罗盘。
南疆腹地,十万大军堆出的死人坑,遍地蛊阵。
地下的阴脉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罗盘在这里能指准方向才是见鬼了。
“绝地就对了。”
沈清舟掀起眼皮,扯出一抹极具匪气的笑。
“他们不懂风水局。”
“这次,咱们去教教南疆王庭,什么叫掘祖坟的祖宗。”
他转身,军靴踏碎一地冰壳,大步走向营帐。
“回去带上家伙什,明早开拔。”
他停住脚步。
“去黑松林,会会那十二个倒霉的顶级杀手。”
身后,四人对视。
铁臂张猛搓两把乱发,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甩开膀子跟了上去。
鬼手李将两枚铜钱顺回袖子。
顺带着将自己左腕上的平安绳撸到了右腕上。
老四捡起地上的罗盘。
磁针直直指着天。
他将罗盘倒扣,揣进怀里。
笃笃笃。
瞎子陈的竹竿重新敲击在冰面上。
稳健,锋利。
再没有半点杂乱。
第262章 读心王爷:他少一根汗毛,提头来见!
入夜。
主帅帐内炭火烧得极旺。
沈清舟裹着锦被翻身。
【这疯批今晚真打算长在军议帐了?】
【平时恨不得拿个铁链子把我拴在裤腰带上,今天我主动应下送死的差事,他倒躲清静去了。】
【该不会怕当着我的面抹眼泪,丢了他那摄政王的威风?】
【男人这脆弱的自尊心,真让人头大。】
他扯过被角,将自己卷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帐帘猛地被掀开。
雪粒子夹着冷风砸进帐内,地上的火盆随之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萧景妄大步走进来。
玄色大氅的肩头积着一层白霜,夹带着外头彻骨的寒气。
沈清舟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视线立刻钉在萧景妄的左臂上。
那处换了新的白纱布,绑得极规整,死结打在内侧。
一股极度辛辣的药味从纱布底下渗出来。
是老苟下的猛药。
萧景妄没出声。
他径直走向屏风后。
往日这活阎王讲究得很,浴汤温度、香料种类全要细细计较。
今日这套流程却被硬生生压缩到了极致。
水声极快停歇。
萧景妄只披着件单衣走出来。
他单膝跪上床榻,掀开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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