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都没有退。


    萧景妄垂下头,肩膀微微起伏。


    沉默持续了很久。


    沈清舟先开口了。


    “你的人,我替你救。”


    他的声音放低了,没了刚才的锋利。


    “可四百零八条命里,有一条是你的。”


    “你的命,也不该搁在这里等死。”


    萧景妄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动了一下。


    沈清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墨玉麒麟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边角已经被体温捂得发暖了。


    这是萧景妄亲手送的。


    沈清舟把它搁在桌案上。


    碎裂的桌面上还摊着半页被酒渍洇湿的军报,墨玉落在上面,压住了一个歪斜的“急”字。


    “等我带着东西回来。”


    他说。


    萧景妄低头看着那块墨玉。


    灯火摇晃。


    他没有把玉佩推回去。


    右手伸出,五指将那块墨玉攥入掌心,缓缓收进自己的衣襟里。


    玉面贴上胸口的皮肤,冰了一下。


    又被捂热了。


    他抬头,对上沈清舟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舟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妥协,不是退让。


    是一个在做决定的人,把所有后果都想到头了。


    “你可以去。”


    沈清舟嘴唇动了一下。


    下一句话直接堵了过来。


    “本王有一个条件。”


    萧景妄伸手,指尖抵住沈清舟的心口。


    隔着衣料,那一点力道不重不轻。


    “活着回来。”


    两人之间不到半尺。


    帐帘外的风雪忽然大了,呼啸声灌进来,吹得案头的军报哗哗翻页。


    萧景妄的手指在他心口上停了一息。


    “否则,本王会亲手把南疆从舆图上抹掉。”


    沈清舟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沈清舟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风雪扑了一身。


    帐帘落下的一瞬间,沈清舟没有回头。


    萧景妄站在原地。


    右手贴在衣襟上。


    隔着布料,掌心下面是那块被捂热的墨玉。


    他的耳朵里,沈清舟的心声还没断。


    从帐内一直延续到帐外,隔着两层帘子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那些来不及收拾的念头,一句接一句地砸进来。


    【四百零八条命。】


    【其中一条是他的。】


    【云中鹤这辈子没干过赔本买卖。】


    【这一单,不亏。】


    萧景妄的手指在衣襟上收紧了一截。


    玉佩硌着胸口,有点疼。


    第259章 三道催命符,只借一炷香!


    风雪没停。


    沈清舟走出主帅帐。


    冷风兜头浇下来,鼻腔里全是铁锈味的雪粒子。


    他没回头。


    靴底踩在冻得邦硬的泥地上,咯吱作响。


    穿过两道重兵把守的拒马桩,伤兵区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人在嚎。


    嗓子完全劈了,带着股绝望的疯劲。


    “要熟了!骨头要化了!捞我出去!”


    沈清舟偏头瞥了一眼。


    晨起被他揪出皮肉蛊毒的那个年轻新兵,正被死死按在一口大木桶里。


    桶里紫黑色的药汤翻滚。


    两个军医压着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往水底揿。


    新兵胳膊上那些游走的青黑青纹确实退了些。


    脸上也终于有了属于活人的血色。


    只是叫唤得惨烈,惊得旁边排队的几个轻伤员腿肚子打转,当场低头干呕。


    军医回身一脚踹在呕吐那人的膝盖弯上。


    “滚回去躺平!再乱看,连你一起下锅煮!”


    沈清舟收回视线。


    人死不了了。


    叫得这么惨,生机已经稳住。


    他裹紧被风扯开的衣领,大步走向老苟的药帐。


    掀帘入内。


    老苟蹲在炭盆边,手里捏着旱烟杆,眼皮耷拉着。


    听见脚步声,他头都没抬。


    "应了?"


    沈清舟在木案对面坐下。


    "应了。“


    “我去南疆王庭,掏药引。"


    老苟在炭盆边沿重重磕了两下烟灰,火星子溅出来。


    “萧家那小崽子,倒是敢舍得。”


    沈清舟对这句试探充耳不闻。


    他盯着炭盆里的暗火。


    “你先前在伤兵营用的药汤和金针,能把浮在皮肉里的蛊虫逼出来烧死。”


    “融骨型的蛊毒,为什么不行?”


    老苟抽烟的动作停住了。


    烟杆被他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扒在皮肉上吸血的玩意儿,拿滚药一烫就松口。”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手背凸起的青筋。


    “但融骨型不一样。”


    “那是母虫直接产下的遗种,虫壳硬得过铁片。”


    “一旦钻进经脉,立刻生出肉须,死死扎进血管和骨缝。”


    老苟双手十指交缠,猛地向内一收,绞得骨节发白。


    “跟人肉长成了一体。”


    “药汤泡不透壳,金针扎不到底。”


    “想硬挖,就得把经脉连着骨血一块儿剜出来。”


    沈清舟眼神没动。


    “所以要活体蛊王的涎水。”


    “对。”


    “蛊王涎水,是母虫王用来化开子蛊硬壳的本源东西。”


    老苟抬眼看他,眼底发浑。


    “见风化水,取出来三息之内必毁。”


    “跟蛊王死后身躯自溃是一个道理。”


    “死物没用。”


    “必须去掏活着的母虫王窝。”


    帐外的风声刮得帐篷顶哗啦作响。


    沈清舟问得很平静。


    “四百零七个伤兵里,中融骨蛊的有多少?”


    老苟眼角剧烈抽动了一下。


    "八十二个。"


    他的语气发凉。


    “地宫里蛊王死前炸开的卵囊,喷的全是母虫直接孕育的死胎。”


    “那天在坑底的人,只要见了血,一个都没跑掉。”


    沈清舟没说话。


    老苟转身,拉开最底下的药屉。


    在一堆发霉的干瘪药材底下,硬生生抠出一卷泛黄脱皮的羊皮图。


    “早年混迹南疆地界,拿命换出来的东西。”


    羊皮卷拍在桌上,灰尘扬起。


    “南疆主殿,核心蛊窟的布局。”


    “外围可能有改动,但养蛊的祭坛死位换不了。”


    沈清舟伸手,将羊皮图展平。


    墨迹晕染,残破不堪。


    他的视线没有从入口看起,直接切入左上角的走势骨架。


    目光从通道倾角滑落。


    扫过符文标记。


    最终钉死在祭坛底部的剖面图上。


    这种地宫规制,他太熟了。


    养活物、设死阵、求长生。


    古今中外,天下地宫的排布之理,万变不离其宗。


    沈清舟的手指压在图纸最底端的一条细线上。


    “这祭坛底下,还有一层空间。”


    老苟身子往前探,眯起眼,那只是一条走水的阴线。


    沈清舟指尖顺着阴线向外划。


    “供养庞大的活物群,必有极重的秽气和排泄之物。”


    “地底必然有一层暗渠。”


    指尖重重扣在图纸边缘的一个黑点上。


    “不走生门。”


    “我从排污的阴沟倒潜进去,直插祭坛正下方。”


    老苟微微张着嘴。


    烟杆从桌沿滚落,砸在鞋面上。


    这幅残图他研究了十几年,从来没看出下面还有一条生路。


    眼前这人,只瞥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老苟死死盯住沈清舟的眼睛。


    "你小子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沈清舟收回手,没有接话。


    曲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缺三样东西。”


    “第一,南疆深山枯木的腐气药包。“


    “要烈,彻底盖住我身上的活人味,连狗都闻不出。”


    老苟咽了口唾沫说道:“能配。”


    “第二,大祭司留下的死虫子,碾出本源虫粉给我。”


    “过内围哨卡时,我要让活物以为我是同类虫蜕。”


    老苟咬牙道:“我这有刮下来的毒粉,能试。”


    “第三。”


    沈清舟眼底敛起寒光。


    “最要命的一点。”


    ”活剖母虫取涎水,它死前必会发狂。”


    “方圆三里之内的所有子蛊,必定暴动扑杀。”


    “给我一个物件。”


    “把这催命的声息,死死捂住。”


    帐篷里陡然静得连火星子炸裂的声音都刺耳。


    老苟没出声。


    他盯着沈清舟看了足足十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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