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指着萧景妄的左臂。
“创面边缘外两分,灰青色线路,沿静脉走向蔓延两寸。”
老苟的嬉皮笑脸收了。
他蹲下去,拨开纱布,指腹贴着那条灰青纹路,感受底下的脉动。
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很久。
他的眉头一皱。
又皱了一下,皱到两道眉毛快拧成一股绳。
“蛊卵钻进了经脉壁里。“
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
“跟血肉长在了一起。”
语气没了平时的嬉笑。
沈清舟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白了一截。
老苟从后腰抽出旱烟杆,咬在嘴里,没点火。
“纯阳真气确实能压。“
“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拿烟杆点了点萧景妄的左臂。
“硬挖......废掉整条胳膊的经脉!"
停了一拍。
"不挖,早晚破壳钻心。”
沈清舟的声音硬得能砸铁。
"有没有法子?"
老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法子倒有一个!“
“得有一味引子——活蛊王的腺液。”
“那玩意能让虫卵外壳软化,从经脉壁上剥离开。“
“再配合老头子的药浴金针,一层一层逼出来。”
帐内沉了两秒。
沈清舟的牙根磨了一下。
“蛊王昨晚不是被他一刀劈了。”
“劈了。“
老苟的烟杆磕了磕桌沿。
“劈得可干净了。”
“那东西死后三息之内尸体自溃,连渣都没剩,拿什么留?”
他转头看向萧景妄。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左臂搁在扶手上,灰青色的细线从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帐内安静了好几息。
老苟咬着烟嘴,声音压下来。
"不过,还有一条路。"
“南疆蛊术传自一脉,蛊王死了,二祭司手里必定养着备用的母虫王。”
“只要拿到取活的母虫王腺液,加上老头子的方子,七天之内,能把这东西清干净。”
他一字一字往外吐。
“前提是。“
“得有个不怕死的人,摸进南疆腹地,把东西活着带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
帐里没人说话。
第258章 四百零八条命里,有一条是你的!
沈清舟站在原地。
眼睛钉在萧景妄左臂上那条灰青色的线上。
毡帘外传来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伤兵营二次清查结果已出!”
老苟抢步上前,接过竹简。
扫完一行,五指猛地收紧,竹简发出喀嚓一声脆响。
“两千二百零七名结痂伤兵。”
老苟的声音沉下去。
“四百零七人体内验出蛊卵。”
“八十二人的蛊线,已经越过肘关节。”
竹简被狠狠砸在桌案上,碎出一道裂口。
“大祭司这老畜生,临死摆了咱们一道。”
老苟转头,那双素来透着市侩的眼里破天荒带了敬意。
“小子,今早是你第一个盯出蛊灰有问题,逼着全营做的二次排查。”
他竖起一根指头。
“你给大营捡回了四百零七条命。”
他顿了下。
“算上王爷,四百零八条。”
沈清舟没接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残留着刚才替萧景妄清创时沾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发黑。
萧景妄拉起滑落的衣襟,单手拢紧,系上革带。
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视线从桌上的军报扫到墙上的舆图,最后落回沈清舟脸上。
“母虫王的事,本王亲自去。”
沈清舟抬眼盯着他。
“你的人手死绝了?”
语气平静得吓人。
“司空澈的斥候营在外追查内鬼,慕容寒的幽灵骑封锁着乌蒙山隘口,赵无极的玄甲兵连马蹄铁都没打完。”
他逼近一步,目光极具压迫感。
“所以你打算亲自去?”
萧景妄不答。
沈清舟笑了。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反而什么脾气都没有了的笑。
"萧景妄。“
“你左胳膊里长着虫卵,气海里的纯阳真气烧没了,一夜没合眼。“
他一字一顿。
“你跟我说你要亲自去南疆腹地抓活虫子?”
“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帐内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萧景妄垂眼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人。
沈清舟的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鬓边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偏偏那双眼睛暗沉沉的,一步都不肯退。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刀还硬。
老苟非常识时务地叼起袖兜里的麦饼,贴着营帐边缘往外溜。
临出帐前嘟囔了一句。
“要打出去打,别掀了我的药罐子。”
毡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帐内只剩下两人,以及藏在静脉里那条致命的死线。
沈清舟依然死盯着萧景妄。
【你不能去。】
【你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萧景妄的喉结轻微滑动了一下。
这两句话没有任何伪装,没有任何遮掩。
极其直白的、生怕来不及的焦躁,重重砸进他的神识里。
沈清舟收回目光。
“南疆我去。”
这四个字,斩钉截铁。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
是一个活过两世的人,把所有路都算过一遍之后,选定的唯一一条。
萧景妄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行。”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萧景妄的右手死死按住太师椅的木质扶手,紫檀木的扶手上肉眼可见地崩出两条细微的裂纹。
沈清舟站在三步之外,没动。
“南疆腹地有二祭司,还有至少三十万守备军。”
“蛊阵没有破解,暗道没有摸清。”
萧景妄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去,就是送死。”
“你需要的不是打仗的人。”
沈清舟开口。
“你需要的是偷东西的人。”
萧景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清舟继续说。
“慕容寒的幽灵骑封着乌蒙山隘口,动一个都是牵一发动全身。“
“赵无极的玄甲兵刚打完一场,战马还没换蹄铁。”
“司空澈的斥候营还在追查内鬼。”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数。
“你手里现在能用的人,要么是正面战场的刀,要么是暗线上的钉子。”
“没有一个是干这活的料。”
萧景妄的下颌线绷成了一条直线。
“鬼卫可以去。”
“鬼卫是杀手,不是贼。”
沈清舟抬眼看他。
“进南疆祭坛不是杀人,是偷活物。”
“活蛊王的腺液,取的时候不能惊动母虫,不能触发蛊阵,不能留痕迹。”
“你派一队鬼卫进去,还没摸到祭坛的门,蛊阵就把他们绞成肉泥了。”
萧景妄紧闭双唇。
太师椅的木质扶手终于承受不住力道,断下一截。
木屑扎进掌心。
帐内的炭盆噼啪响了一声。
沈清舟往前走了一步。
“而且你四百零七个伤兵等不了你慢慢挑人。”
这一句话落下去,帐内的空气彻底凝住了。
萧景妄的呼吸重了。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大步走到沈清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到一臂。
他比沈清舟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好几层东西——有暴怒,有压制,还有被死死摁在底下的不安。
“你身子骨是什么状况,老苟昨天的话你自己没听见?”
萧景妄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内里虚透,寒气扎根,全靠一口气撑着。“
“你拿什么去南疆?”
沈清舟没退。
他仰着头,对上那道视线。
“萧景妄,你左胳膊里长着虫卵,纯阳真气烧没了,气海快干了。”
“你站在这跟我说我身子弱?”
停了一拍。
“你比我好到哪去?”
这句话噎得萧景妄喉结滚了一下。
帐内沉了下去。
只有炭盆的火星子在跳。
沈清舟的下颌绷得死紧,额角有一道浅浅的青筋。
他鬓边的碎发被风吹散了几缕,搭在颧骨上。
那双眼睛暗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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