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拆完旧纱,从袖中掏出烈酒壶。
壶盖咬开,往创面上浇。
酒液淋在翻开的伤口上,暗红色的血水被冲刷下来,滴在地面的干草上。
萧景妄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面上什么都没露。
沈清舟抬头看他。
萧景妄垂着眼帘看他。
帐内只剩烈酒浸泡伤口时细微的嘶嘶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
铁甲相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是司空烈。
他大步走到帐口,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斥候营发回的紧急军报,步子带风,措辞压不住的急切。
脚步到了帐帘前。
戛然而止。
帐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这块肉发黑了,老苟那边有剔骨刀,你要是不让我处理,我现在就把他叫来。”
“老苟下手比我狠十倍,你自己选。”
三秒。
帐帘外安静了整整三秒。
司空烈的大手悬在毡帘前,五指张开,保持了三秒钟的完美静止。
身后的传令官探头,小声问道。
“将军,军报……”
“不急。”
司空烈收回手,面色古怪,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比冲阵还快。
“半个时辰后再送。”
传令官小跑跟上,欲言又止。
司空烈头也不回,瓮声瓮气丢了句。
“王妃在里头给王爷换药。”
传令官的嘴闭上了。
二人匆匆走过甬道,再没回头。
军议帐内。
沈清舟包扎完最后一圈纱布。
这次他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
两根纱布条勒得极紧,末端还被他拧了两道,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萧景妄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崭新的白纱。
打结手法依然生涩,但比起那个歪扭的蝴蝶结,牢靠了不止一个档次。
沈清舟从袖中掏出老苟给的油纸药包,重重搁在桌案上。
“这是内服药,一天三次,饭后服。”
“少一次,我亲自灌。”
他说完转身要走。
萧景妄伸出右手,五指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落点精准,卡在腕骨两侧,挣不脱。
沈清舟顿住。
“还有什么?”
萧景妄盯着他的后脑勺。
“伤兵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发现了什么。”
沈清舟一愣。
他转过身。
萧景妄靠在椅背上,眉眼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夜未眠的倦意被极深地压在瞳孔底部。
军营里的每一件事,他了如指掌。
沈清舟沉默了两息。
“有一个伤兵,表面伤口结痂,底下全烂了。“
“蛊毒从破口往心脉钻,皮肤外面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
“再迟半个时辰发现,那个人就死了。”
沈清舟抬眼。
“你的左臂创面,直接接触过蛊王的血。”
“老苟排查过了?”
萧景妄的手指还扣在他腕上。
没有回答。
沈清舟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方才还拍桌子怒吼的人,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低到比帐外的风声还轻。
“萧景妄。”
“你是不是,根本没让老苟查过你的伤口。”
第257章 蛊入心脉!
帐内没有声音了。
萧景妄没有接话。
他那只还压在沈清舟腕骨上的右手,指腹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回应,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沈清舟低头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旧茧,指腹的温度比正常人低了一截。
他把手腕抽了出来。
再抬眼时,脸上的怒气已经褪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东西更难缠。
是一层压到骨头缝里的、寸步不让的冷。
“萧景妄。“
他叫了全名。
“你杀了蛊王,你左臂的伤口整条泡在蛊血里,你回来没让老苟排查,你自己一个人扛了一整夜。”
每一句话都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念一份阵亡通报。
“你是真把自己当铁打的?”
萧景妄伸出右手,拿起手边冷透的茶盏,送到唇边。
茶水没了温度,入喉跟灌凉水没两样。
他喝的动作顿了半拍。
极短。
短到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纯阳真气可以压制。”
“你气海都快烧干了,你拿什么压?”
沈清舟一把扯住他的衣襟。
手上没有半分犹豫。
指节一推一拨,极其利落地挑开了玄色常服的领口暗扣。
三颗铜扣,不到一息全部脱开。
衣料顺着肩线滑下来。
沈清舟弯腰凑近,借着炭盆微光,目光从锁骨起,沿着皮肤走势逐寸排查。
领口,肩侧,脖颈根部,胸口一道陈年旧疤的边缘。
他的视线钉死在皮肤纹理上,瞳仁一动不动,辨认每一处异常的颜色和走向。
萧景妄没拦。
微抬了下颌,右手随意扯开腰间系带,衣料滑至肘弯,整片肩背袒了出来。
那态度不像被人查伤。
嫌一件一件脱太慢,索性全掀了。
“转过去,把背给我。”
沈清舟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萧景妄侧了侧身,后背对着他。
帐外。
守帐的两名亲卫听到帐内衣料窸窣的声响,耳朵竖了起来。
然后是沈清舟那句——“转过去,把背给我。”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缓慢、坚定地,把头扭向帐外。
目视前方。
面颊的肌肉在抽搐。
恰在此时,赵无极牵着那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黑鬃烈马,从主道拐过来。
一手牵缰绳,一手攥着关防文书,步子带风。
他看见守帐的两名亲卫。
一人红到脖子根。
一人眼神空洞地望天。
脚步慢了下来。
“王爷在里头?”
“在。”
左侧亲卫的声音紧得快断了。
赵无极刚要掀帘。
帐内传出沈清舟拔高的声音。
“这里也有伤?你昨晚怎么不说?”
“无碍。”
“什么叫无碍!都渗血了你跟我说无碍?!”
赵无极的手悬在毡帘前方三寸处。
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关防文书,抬头看了看帐帘,又看了看那两个脑袋快拧断的亲卫。
文书往怀里一塞。
嗓子清了一声。
“关防这事……也不算太急。”
牵着马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列阵冲锋还大。
左侧亲卫忍了半天,低声问右边那个。
“赵将军跑什么?”
右侧亲卫目光涣散。
“你要是不想跑,你进去通报试试?”
两人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又把头扭回去望天。
帐内。
沈清舟不知道外头这场静默的溃逃,他全部注意力都钉在萧景妄左臂上。
旧纱一层一层拆完,创面暴露在炭盆的微光下。
他的手停了。
创面边缘的皮肤纹理下方,有一条灰青色的细线。
比发丝还细。
顺着静脉走向往上延伸了约两寸。
和伤兵营那个差点心脉被穿的士兵,一模一样。
沈清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抬头。
萧景妄也在看他。
那双深黑的瞳孔沉得见不到底,没有惊讶,也没有惧怕。
只有一种很久以前就把所有后果想完了的安静。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夜子时。”
他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纯阳真气压制住了扩散。”
沈清舟蹲在地上,看着这个人。
看着这个强行压着蛊毒、耗尽真气、一夜未眠、坐在这里还在批复军报的人。
他站起身。
一把抄起桌角的烈酒坛,重重砸在案头。
坛口的泥封震裂了一条缝,酒液渗出来洇湿了半页军报。
“叫老苟来。“
“现在。”
一炷香后。
老苟被亲卫从灶房架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麦饼。
掀帘看清帐内的阵势。
萧景妄衣衫半敞坐在太师椅上,沈清舟面沉如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能刮下铁来。
他嘴里的麦饼差点掉地上。
“哟,这大早上的......”
“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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