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身为顶尖神偷,他的视力能在暗夜辨清微米级别的划痕。


    此刻,他的视线死死锁在伤口边缘。


    干痂与皮肤接壤的缝隙里,嵌着一丝灰白色粉尘。


    这粉尘。


    与那些蛊虫死亡后化作的骨灰,材质一模一样。


    他目光继续上移。


    顺着伤兵的手腕、小臂,一直到肩颈交界处。


    借着帐内昏暗的油灯,他看到一条极淡的、灰青色的纹路,正蛰伏在皮肤下。


    这不是愈合。


    这是从内到外的腐烂。


    “老苟!”


    沈清舟没有犹豫,冷喝出声。


    音量不高,穿透力极强,强行盖过了全帐的哀嚎。


    老苟刚包扎完士兵的大腿,满手是血地转头。


    “喊什么喊!老头子还没聋!”


    “带刀过来。”


    沈清舟指着床铺上的伤兵。


    “立刻。”


    老苟见他神色不对,拎着刀大步走来。


    “这小子昨晚查过,破了点皮。”


    老苟站在床前,瞥了一眼伤口。


    “这痂都结好了,你折腾他作甚?”


    沈清舟没有废话。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捏住那块干痂的边缘。


    手指发力。


    “哧”的一声,硬痂被强行撕开。


    没有鲜血流出。


    痂皮下的皮肉,烂成了一团发黑发臭的泥沼。


    几条暗红色的丝状线体在烂肉里缓慢蠕动,正顺着血管拼命往上钻。


    表面结痂,内里吞噬。


    蛊毒内渗。


    老苟眼底骇然。


    “这他娘的……”


    “压住他肩膀!”


    沈清舟起身,后退一步让出位置。


    老苟一掌死死按住伤兵肩颈,截住向心脉游走的青气。


    剔骨刀一挑,直接切开那团烂肉。


    烈酒泼下,黑血滋滋作响。


    剧痛终于让昏迷的伤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再拖半个时辰,这小子的心脉就得被虫卵咬穿。”


    老苟动作不停,汗水砸进眼眶。


    他处置完最后一点黑血,撒上厚厚的除蛊药粉,这才直起腰。


    整个伤兵营死一般的寂静。


    排队的伤兵,忙碌的学徒,全都定定地看着站在角落那个未着甲胄的年轻人。


    老苟用布擦干手上的血,盯着沈清舟看了半晌。


    没再出言讥讽。


    他转身从药架最顶层拿下包裹严实的油纸包。


    扔给沈清舟。


    “你这双招子,要是从小跟老头子学医,我这衣钵也算有人接了。”


    周围的目光彻底变了味道,那是一种货真价实的敬服。


    铁臂张见状,腰杆挺直,大嗓门拉开。


    “俺就说!俺兄弟......”


    “啪。”


    瞎子陈手腕一抖,竹竿抽在铁臂张小腿迎面骨上。


    后半句吹嘘卡死在喉咙里。


    沈清舟接住油纸包,掂了掂重量。


    他转头看向瞎子陈。


    “军议帐现在有人么?”


    瞎子陈偏过头,侧耳听了几秒风中的动静。


    “此时帐内,只有王爷一人的呼吸声。”


    “好。”


    沈清舟将药包塞进宽大的袖口。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连带着周身的温和气质也消失殆尽。


    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方向直指中军主位。


    刚出营帐,铁臂张拎起斧头要跟。


    “大哥拦俺干啥?老五去找王爷,俺们不得护着?”


    “去送死?”


    瞎子陈转过身,黑布面向漫天大雪。


    “老五去扒王爷的衣服换药。”


    他敲了敲铁臂张的板甲。


    “你们这几个大老粗要是敢跟过去看戏。”


    “王爷那一刀劈下来,我可不管埋。”


    铁臂张脖子一缩。


    鬼手李扯住他的衣领往后拖。


    “二哥。“


    ”火头军今天杀羊,我们去守着铁锅。”


    四人转身离开。


    第256章 你是不是根本没查过自己的伤口?


    中军甬道。


    晨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沈清舟步子迈得又快又沉,袖口里老苟给的油纸药包随着动作撞击手腕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往皮肤里钻。


    他没穿甲,只一件防风夹袄,腰带束得极紧,露出一截瘦窄的腰身。


    军议帐外.


    两名亲卫远远看到来人,手中长枪交叉,例行拦截的姿势已经摆好。


    “通报......”


    字没出口。


    沈清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单手一推。


    厚重的毡帘砸在帐壁上,帐顶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帐内残烛燃尽,只剩角落炭盆一线微光。


    冷风灌入的瞬间,桌案上批阅过的军报被吹得哗啦啦翻页。


    萧景妄坐在主位。


    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左臂吊纱已被暗红色的血水浸透了大半。


    手边堆着三摞军报,墨迹未干,笔架上的狼毫笔还沾着血水混合的残墨。


    他抬眼。


    目光极冷,穿过微暗的帐内,直直钉在门口的人身上。


    沈清舟站在逆光处。


    风灌进衣襟,鬓边碎发凌乱,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他开口了。


    “萧景妄!”


    中气十足,声震帐顶。


    帐外两名亲卫的后背同时绷直。


    手中长枪晃了一晃,差点脱手,两人对视一眼,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完了。


    不敢拦,不敢动,不敢出气。


    整座大营,敢连名带姓喊摄政王的,只有这一个。


    萧景妄没动。


    修长的手指还压在那份军报上,指节因一夜失血而泛着不正常的白。


    他看着面前这个气得脸颊鼓起、眉毛快拧到一块去的人。


    沉默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轻极短,稍纵即逝。


    沈清舟没注意到。


    他大步走到桌案前。


    一掌拍在那摞军报上,纸页边缘割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你的左臂是不想要了?”


    “昨晚谁说的不许熬夜?谁说的伤口必须按时换药?”


    “说完转头自己坐到天亮?萧景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铁打的!”


    字字砸得生响。


    帐外。


    路过送早饭的火头军伙夫听见帐内传出的怒骂,端着食盒的手一抖,一脚踩进泥坑。


    他扭头看向守帐的亲卫。


    亲卫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挺。


    伙夫把溅到裤腿上的泥水甩了甩,端着食盒绕了个大弯,脚底抹油跑了。


    帐内。


    萧景妄开口。


    声音低沉,语调平稳,一夜未眠的沙哑被压在喉底。


    “本王的手臂,还在。”


    沈清舟盯着他。


    “你的手臂在不在,跟你说的话算不算数,是两件事。”


    萧景妄看着他。


    把手指从军报上移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个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他的眉心极细微地蹙了一下,旋即被抹平。


    但沈清舟的眼睛比鹰还毒。


    他看见了。


    火气非但没降,反而更冲。


    他绕过桌案,走到萧景妄正面,居高临下。


    “把手臂伸出来。”


    “军务......”


    “军务重要还是命重要?”


    沈清舟不等他说完,一把扯住萧景妄的衣领,毫不客气地拽开领口。


    手指拨开衣料,检查锁骨处有没有蔓延的蛊毒纹路。


    动作粗暴蛮横,翻领扯襟,毫无章法。


    萧景妄全程没拦。


    甚至极其配合地微微偏了偏头,把整段脖颈露出来。


    沈清舟的指尖擦过他锁骨上方那道旧疤时,手指顿了顿。


    【没有灰青色纹路。】


    【锁骨没扩散。】


    他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冷色没退半分。


    萧景妄的耳根红了。


    红意藏在散落的鬓发下,沈清舟低着头查伤口,没看到。


    沈清舟蹲下身,着手拆吊纱。


    旧纱布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跟底下的药粉粘在一起。


    他用指甲一点点剥离棉纱和创面之间的粘连,力道极轻,但拆到半程还是牵扯了伤口边缘的新生肉芽。


    萧景妄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指节发出极轻的响声。


    “疼就说疼!咬什么牙!你牙是铁做的?!”


    沈清舟头也没抬,手上没停,嘴更没停。


    “你知不知道蛊毒沿血脉扩散有多快?”


    “你知不知道老苟说伤口超过四个时辰不换药,腐肉会长进好肉里?”


    “你是摄政王你了不起,你左胳膊掉了你还能用右手批军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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