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老苟说那药汤别让旁人碰,汤里加了药引,泼了烫手,让老五自己去端......”
铁臂张的声音震得帐篷顶子直晃。
紧接着是竹竿抽在脑壳上的脆响。
“嗷!”
这声惨叫不是铁臂张的。
是蹲在帐门口起卦的老四。
瞎子陈一竹竿横扫,池鱼遭殃。
老四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破罗盘摔了一地,算盘珠子骨碌碌滚进泥坑里。
铁臂张的声音又炸起来。
“老大你打老四干嘛!我又没进去!”
“让你小声你听不懂人话?”
瞎子陈的声音压着火,黑布蒙眼的脸精准朝着铁臂张的方向偏过去。
“王爷在里面上药呢。”
“你嚷嚷什么。”
“哦。”
铁臂张的音量从炸雷降到蚊子哼。
“那我把水和药汤的事儿都搁门口了啊……”
帐内。
沈清舟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帮兄弟。】
【铁臂张你那嗓子是跟驴借的吗?瞎子陈你打老四干什么,他蹲那儿算命碍着谁了!】
【算了,老四这辈子就是挨打的命。】
【神棍嘛,因果报应,合理。】
萧景妄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但帐篷太安静了,那一声笑落在烛光里,清晰得像石子投进夜潭。
沈清舟手一顿。
他挖了一坨药膏,往萧景妄伤口上糊过去,手法比刚才粗暴了三分。
但指尖从头到尾,精准避开了创面最深处那块白色骨膜。
“笑什么笑。”
声音从后槽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景妄没回答。
他看着沈清舟低头上药的侧脸。
耳根的红一直没退,顺着颈侧一路烧下去,连锁骨窝里都透着薄粉。
睫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但手不抖了。
从他握过之后,就不抖了。
沈清舟把最后一圈纱布收紧,结打在外侧,干净利落。
他直起腰,甩了甩酸麻的手指。
“两个时辰换一次药,睡觉不准压左边。”
顿了一下。
“半个时辰热敷一次,老苟说药膏不够,得配合药汤浸布外敷。”
再顿了一下。
“明天我来换。”
萧景妄看着他。
沈清舟被那道视线盯得后颈发烫。
迅速别开脸。
开始收拾桌上的药棉和镊子,动作快得像在跟什么东西赛跑。
【别看了!你看什么看!伤口又不长在我脸上!】
萧景妄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纱布裹严实的左臂。
绑带的松紧均匀。
每一层都贴着肌肉走向缠的,结打在外侧,不压伤口。
军医来了也就这个水平。
不。
军医的手不会抖。
但军医也不会用发抖的手,把每一层纱布缠得这么仔细。
沈清舟合上药箱,走到帐帘前,伸手掀帘子。
走出一步。
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只够一口气说完。
“萧景妄。”
“嗯。”
“你要是趁我不在,偷偷拆纱布看伤口......”
他攥着帐帘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粗糙的麻布里。
“今晚你的药膏里我给你加巴豆。”
帐帘落下。
脚步声远去。
帐篷里只剩萧景妄一个人。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他低头看了看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
然后抬起右手。
指腹停在自己腕骨的位置。
刚才握住沈清舟的时候,对方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雀。
现在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的指腹还记得那个频率。
萧景妄靠上椅背,闭了眼。
帐外。
铁臂张的破锣嗓又起来了,不过这次音量控制得堪称毕生最佳。
“老五你脸咋红成这样?“
“你该不是把王爷的药膏往自己脸上抹了吧?”
“滚。”
“哦。”
铁臂张老老实实滚了。
瞎子陈的竹竿在地上点了两下。
“都退后十步。”
“哦。”
老四抱着碎罗盘后退。
鬼手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手里多了一把不知道从谁身上顺来的匕首鞘,正拿袖子擦。
他探头往帐篷里瞅了一眼,被瞎子陈一竹竿戳在肩膀上。
“看什么看。”
鬼手李缩回脖子,嘀咕了一句。
“我就看看老五把王爷缝好了没……”
瞎子陈竹竿往地上一顿。
“王妃给王爷上药,你凑什么热闹。”
这四个字落下来,帐篷外安静了一瞬。
铁臂张张了张嘴,又闭上。
老四抱着碎罗盘。
眼珠子转了两圈,识趣地把“我算出来今晚宜......”这句话咽了回去。
鬼手李把匕首鞘往袖子里一塞。
风吹过镇南关的残垣断壁,卷起满地焦灰。
远处牛角号又响了一声。
三短一长。
赵无极的骑兵已经全部撤回,正在主城门外集结列阵。
破败的镇南关,满目疮痍。
但这方寸营帐之内,烛火还亮着。
纱布还是温的。
第250章 能降住活阎王的王妃是个纯爷们!
冰碴子顺着北风直往领口灌。
沈清舟没理会,径直走向老苟的伤兵营,战后蛊毒排查是例行公事。
没迈出多远,身后的脚步声就杂乱起来。
停来,回头。
瞎子陈走在最前头。
黑布蒙眼,竹竿点在冻土上,步子迈得极稳。
铁臂张左手拎着个空木桶,仰着脖子盯天上的飞雪。
鬼手李双手笼在袖筒里,指尖翻飞,把玩着一把刚顺来的黄铜小锁。
老四走在最后。
胳肢窝里夹着个碎罗盘,右手疯狂拨弄算盘珠子,嘴皮子无声地快速开合。
“跟着我干嘛?”沈清舟问。
瞎子陈的竹竿重重敲击地面。
“老苟发了话,参战的一个不能落!我负责押送。”
铁臂张颠了颠手里的木桶,咧开大嘴。
“俺顺路打水。”
鬼手李吹去铜锁表面的灰,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沈清舟。
“顺路。”
老四停下算盘,神情肃穆。
“卦象大吉!老五今夜需贵人相伴,方能化解血光之灾。”
【自家主营哪来的血光之灾?】
【那算盘珠子再盘下去就该包浆了。】
【排查个蛊毒,生生被这帮人走出了劫法场的架势。】
沈清舟懒得搭理这帮戏精。
扭头继续走。
身后的尾巴立刻黏了上来。
鬼手李手腕微动,一把豁口的铜勺滑进铁臂张的水桶。
铁臂张毫无察觉。
瞎子陈的盲杖向后一戳,正中老四小腿骨。
“算盘收了!吵得跟挂了一串王八铃铛似的,生怕蛮子听不见。”
老四闭上嘴,委屈地把算盘死死攥进手心。
穿过焦土与残垣,一行五人来到伤兵帐外。
还没掀帘,一声惨嚎直接炸开。
帐篷口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缩。
“苟大夫!您手里拿的是砂纸吧!”
粗犷的嗓音里夹着中气十足的哭腔。
老苟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烟袋锅子有节奏地磕在桌沿上。
“砂纸去腐肉快,消毒好!别乱动,手背上还有三道口子没擦干净。”
“前辈!您轻点......嗷!”
这声嚎叫把帐篷顶的积雪都震落了两片。
沈清舟掀开门帘走进去。
行军床上趴着个壮实的半大小子。
这小子骨架极大,块头抵得过两个成年汉子。
露在外面的胳膊比沈清舟的腿还粗,后背缠着半圈渗血的纱布。
他死命咬着泛黄的枕头角,虎目含泪,五官挤得几乎要分不清位置。
老苟蹲在床边。
紫檀木烟袋锅斜叼在嘴里。
手里抓着块粗糙麻布,正对着少年手背上沾满黑血的伤痕狠擦。
每擦一下,少年就狠狠哆嗦一次。
手指头在木床板上抠出几道扎眼的白印。
“叫唤什么。”老苟连头都不抬。
“老头子还没下猛药呢。”
“前锋营就这点胆色?杀猪都没你嚎得响。”
少年委屈得眼圈发红。
咬着枕头含糊不清地反驳。
“那您倒是换块软点的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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