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相贴,烫得惊人。
沈清舟指尖猛地一缩。
“走。”
萧景妄只吐出一个字。
沈清舟被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拽得一个踉跄。
热意顺着腕骨一路烧上耳后。
【这体温,他是在血管里灌了岩浆吗?】
【失血过多还是内息乱了?萧景妄你能不能管管你的烂手!】
【我又没断腿,在大营里这么牵着,我还要不要脸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微顿。
他没回头,只是那五根修长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拢。
不解释。
不松手。
他就这么扣着沈清舟的腕骨,迎着镇南关刺骨的冷风,踏过满地残甲断刃。
......
镇南关北坡。
废墟里。
卫仲被几名鬼卫从深坑边缘抬了出来。
老将军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血袍。
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边缘却早已被黑红的血渍浸透。
他的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颧骨嶙峋,像一具被风干的枯骨。
最可怖的是琵琶骨两侧。
那里的血肉呈翻开的菜花状,是透骨钉被暴力拔出后的惨烈痕迹。
萧景妄松开沈清舟,屈膝蹲下。
卫仲费力地偏过头。
浑浊的眼球转了许久,才定在萧景妄脸上。
他那起皮干裂的嘴唇蠕动两下,喉咙里溢出像是沙砾摩擦的声音。
“殿下……关口……”
“拿回来了。”
萧景妄打断他的话。
伸手握住卫仲那只如干柴般的手。
指甲盖早被剥秃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坏死的肉膜。
“骨突查的头,现在就钉在城门最高处。”
卫仲的喉结猛地颤动。
他张着嘴,没有哭嚎,也没有大笑。
那是长达十七天的地狱折磨后,一口憋到发臭的气,终于顺了。
他的手指在萧景妄掌心细微地抓了一下。
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段……段仲坤他……”
“血债,一笔一笔在清。”
萧景妄神色不动,掌心却收得极稳。
“你现在唯一的军令就是活着。”
“老苟那老东西一会儿就到,你要是敢死在他跟前,本王算你抗旨。”
卫仲眼珠动了动。
嘴角牵出一抹极僵硬的弧度。
这位硬了一辈子的老将,到底是没力气翻出那个白眼。
旁边的鬼一低声道:“王爷,医官已就位。”
萧景妄起步,目光落在卫仲身上。
“送老将军回去。”
“出一点差池,抬担架的人自裁谢罪。”
“遵命!”
四名鬼卫低喝一声。
步履平稳地消失在北坡深处。
沈清舟站在风里,视线追着那副晃动的担架。
他盯着卫仲那双严重变形的手,齿尖死死抵住舌根。
【十七天。】
【三根透骨钉。】
【这得多疼啊……这老头到底是怎么撑住不疯掉的。】
他转过头。
刚好看到萧景妄的侧影。
男人的下颌线绷成了一道锋利的冰棱。
沈清舟没吭声,默默退前半步,跟在萧景妄身后。
……
将营内。
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
萧景妄坐在行军桌前,左臂的玄甲已卸,袖子卷到了肩膀处。
那道伤口从肘部横跨至上臂。
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因沾了蛊血,透着一股不祥的紫黑色。
军医被他用冷脸直接赶了出去。
他不让外人碰。
除了沈清舟。
沈清舟默不作声地洗净手。
将药箱里的酒精、针线和止血散一一排开。
桌上最后剩下个小药罐,上面刻着六个歪斜的大字:“抹了就别叫唤”。
沈清舟看了两秒。
“老苟这是怕你疼,还是怕你哭?”
“他怕我一个失手,拆了他的骨头。”
萧景妄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沈清舟拎起烈酒坛子,辛辣的酒气瞬间盈满营帐。
他用镊子夹起蘸满烈酒的棉球,悬在伤口上方,停住了。
“丑话说在前头。”
沈清舟语气极快,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急促。
“待会儿疼了就抓桌角,别动。”
“我手法生疏,你多担待。”
“动手便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
湿冷的酒精棉球按上去的瞬间。
萧景妄上臂的肌肉如受惊的猎豹,猛地隆起,随后又生生平复。
沈清舟的手指贴在上面,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近乎痉挛的战栗。
他抬头去看萧景妄的脸。
依旧是一副冷硬的死人样。
没皱眉,没抽气,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沈清舟心里一阵火大。
【装。】
【接着装。】
【这种深度的清理,跟把肉割开撒盐有什么区别?萧景妄你是不是没痛觉神经?】
【行,你是战神,你是铁铸的。】
【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萧景妄没说话,他的视线垂在沈清舟低垂的颈侧。
那里的皮肤很白,透着一种温润的瓷感。
沈清舟换了一团又一团药棉,直到伤口深处的乌黑色被彻底洗净。
每一下动作,其实都轻得不像话。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骂声在心底已经成了连篇。
【七寸长的口子,骨膜都露出来了,还说不重?】
【下次你要是再敢带伤上阵,我就直接在你的灵位上刻‘我很抗揍’四个大字……】
心声骤然刹车。
【呸!大吉大利。】
【这伤口边缘中毒了,酒精洗不掉,这该死的蛊血。】
【老苟这膏药要是没用,我就把老苟的药房拆了,敢拿我男人当试药的,弄不死他……】
【……等等,我刚才说谁?】
沈清舟的手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失误!是脑补!工作使我产生幻觉!】
【对,我在救死扶伤,我有一颗神圣的医者仁心!】
萧景妄静静坐着。
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左手,五指猛地收拢,指腹死死压进掌心。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个透。
像在冰天雪地里被泼了一碗滚烫的红茶。
沈清舟此时正全神贯注,镊子尖探入肌肉深处,夹住了一块极小的蛊虫甲壳。
那东西卡在筋膜里,只要一拉,便是钻心的疼。
“忍着点。”
他咬牙一抽。
碎片被拔出的瞬间。
一股鲜红的血箭顺着创面飞溅,染红了沈清舟白皙的指缝。
第249章 他的手,从那之后就不抖了!
萧景妄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沈清舟夹碎片的那只手在抖。
幅度很小,频率却密,从镊子探进筋膜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沈清舟飞快按上药棉止血,两根手指压住伤口边缘,力道稳得像钉了桩。
但指尖的颤抖藏不住。
棉球上洇开的血迹跟着他的指节一起,轻微地、持续地震颤。
他的心声变了。
不是之前的暴躁咆哮,不是戏精附体的连环炮。
是一句几乎没有声调的嘟囔,轻得像风吹过将灭的烛芯。
【……你以后能不能别受这么重的伤了。】
帐篷里很安静。
烛火跳了一下。
萧景妄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精准地包住了沈清舟正在发抖的那只手。
掌心干燥,温度偏高,骨节分明的手指收拢时没有一丝犹豫。
沈清舟整个人僵住了。
萧景妄的拇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两下。
不重,但很稳。
像在说,够了,我在。
“换药膏。”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
什么也没多说。
沈清舟低头盯着被握住的手看了一秒。
他把手抽回来,动作用了点力,指节从萧景妄掌心里硬生生抽脱。
耳根的温度已经能煎熟一颗鹌鹑蛋。
他从药箱里拿出那罐黑色药膏,拧开盖子,声音闷闷的,尾音带着没彻底咽干净的鼻音。
“你先把手放开,你抓着我我怎么上药?”
萧景妄已经松了。
沈清舟的话晚了三秒。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耳根的红又往下烧了一寸。
帐外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破锣嗓门。
“老五你们弄完了没?老苟让我送热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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