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指向崖下翻滚的浓重风雪。


    “你一个人上天,我们四个在下面干瞪眼?”


    “那他娘的不叫兄弟。”


    瞎子陈的竹杖在冻土上重重一顿。


    “王爷一个人进了城,你一个人要上天。”


    他脸朝着沈清舟的方向。


    两只空洞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但目光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眼睛瞎,但我心里不瞎。”


    “你怕得要死。”


    “但你不说。”


    沈清舟的手停在半空。


    手指慢慢松开,又猛地收紧,指甲陷进去的地方已经有了血印。


    他没吭声。


    一个字也没说。


    第232章 大雍三百年的第一批空军!


    鬼手李站起身。


    手上的残碎花生壳拍得干干净净。


    “再说了。“


    “王爷临走交代得明白,让我们四个看紧你。”


    “你上天我们不跟着,回头王爷问起,我们四颗脑袋谁来赔?”


    老四合拢算盘。


    他从横梁上翻身跃下。


    往日里神神叨叨的腔调全收了,只剩平白直叙的一句。


    “老五,卦象说了。“


    “今日五人同行,大吉。”


    算盘别进腰带。


    “四缺一,大凶。”


    西北风顺着崖口野蛮灌入,军袍在风里扯碎了般作响。


    沈清舟站在风口。


    他低着头。


    胸口翻涌上来的滚烫硬物顶住咽喉,堵得发疼。


    他弯腰抄起地上一截备用毛竹,抡圆了砸向铁臂张。


    “换加粗骨架!”


    “主梁四根竹子并排捆死!“


    “就你这重量,两根竹子半空必散,掉下去老子不去收尸!”


    铁臂张接住毛竹,咧开一嘴白牙。


    沈清舟手指横拨,点向瞎子陈。


    “跟死在我正后方,间距不许越过三丈!”


    “我往左你往左,我往右你往右,我扔你就扔!”


    “听不见声音就保持直飞,死也不许拐弯!”


    “拐弯必撞,信不信?”


    “信。”


    瞎子的竹杖点在冰雪上,没有半分犹疑。


    沈清舟转手直指鬼手李。


    “把那面破旗拆了,配重全换沙袋!”


    “旗留着还给赵无极,你不还他,他那个暴脾气必拿刀砍你。”


    鬼手李扯住军旗边缘,顺势一抹,整面大旗落入手中。


    他折了折,直接塞进胸口衣襟。


    “我留着。”


    “等他提刀砍我,我把旗往他面门一甩,他少说得愣两息。”


    “这两息,够我跑出他的刀圈。”


    沈清舟没力气理他,视线扫过老四。


    老四脚边那个画满蒙皮的八卦大阵极其扎眼。


    “算了。”


    “画都画了,擦不掉随你。”


    四人听罢散开。


    铁臂张单肩扛起四根粗竹,踩着积雪一路小跑。


    瞎子陈敲打竹杖去摸绳索。


    脑袋撞上老松树,骂了一句粗话,绕路前行。


    鬼手李拆卸旗面挂钩,手法快得不留线头。


    老四将算盘归位。


    走出三步折回,顺走工具箱里一小罐护纸桐油,晃晃悠悠隐入风雪。


    沈清舟留在原地。


    他眯起双眼,眺望崖口以南那条浑浊的天际线。


    城在那个方向。


    四十万条人命在那个方向。


    沈清舟弯腰拾起雪地里的半截炭笔,转身走向第一起飞位。


    半炷香烧透。


    五百多架滑翔机全部就位。


    四架大改的器械压在最前方。


    铁臂张那架重型飞翼裹着最厚的牛皮军帐,骨架大出常人一圈。


    瞎子陈在尾翼死死绑了一面破铜锣。


    风一刮,锣声闷响。


    沈清舟站在崖沿起飞线前。


    他转过身。


    面前是黑压压的五百悍卒。


    他们大多从司空烈的前锋死人堆里爬出来,满手老茧,横肉留疤。


    死人见得多了,血也流得多了。


    但此时此刻,五百双眼球里全印着同一种活物的情绪。


    恐惧。


    这恐惧无关生死。


    大雍立国三百年,历朝历代三千年。


    活人从天上打仗,闻所未闻。


    沈清舟看着他们。


    他是这里唯一摸过天的人。


    他也是全场对这高度最忌惮的人。


    “听清了!”


    他的暴喝顺着西北风向后层层砸去。


    “你们今天干的活,开天辟地头一遭!”


    “离地百丈去打仗!”


    “没有祖宗之法,没有后路可退。”


    “我就是你们唯一的依仗!”


    他一掌拍在自己左胸。


    “老子早上飞过一轮。”


    “没摔死。”


    风雪席卷而过。


    五百人的甲片与衣袍疯狂倒向南面。


    沈清舟停了话头。


    他等这一阵风过。


    再等一瞬。


    直到整片崖台除了风声,听不见丝毫杂音,听得见五百人压抑的呼吸。


    他接着开口。


    “所以你们,也摔不死。”


    声音沉降,字字凿在冻土里。


    视线如刀,切过五百张脸庞。


    前排。


    后阵。


    无一错漏。


    “万一摔死了......”


    沈清舟嘴角向上硬扯了一下。


    “算我的。”


    崖口陷入了死寂。


    大雪压枝的脆响被无限放大。


    五百颗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肋骨。


    没人举起兵器嘶吼。


    没人呼喊报国口号。


    所有人胸膛同时起伏,一股憋在肺腑里的浊气骤然喷涌。


    这口气极重、极闷。


    它滚过积雪,贴住冻土,被狂躁的西北风彻底压平,一路向南平推。


    风力扯到顶点。


    五百柄制式军刀同时切碎固定粗绳。


    厚重蒙皮瞬间鼓胀。


    沈清舟死攥操纵横杆,双腿猛蹬悬崖边沿。


    人机一体,跃入深渊。


    极致的失重感倒灌全身。


    手心腻满冷汗。


    沈清舟咬死后槽牙,强行将整个人的重心前移下压。


    机头下坠,底盘受气流托举。


    机身拉平。


    身后。


    密集的布帛撕扯声与竹节挤压声连成一片巨浪。


    五百多架滑翔翼接连拔地而起。


    沈清舟死死盯着前方。


    风速过高,转头就会丧失平衡。


    但他听得极其分明。


    铁臂张那架怪兽级滑翔机发出的闷吼彻底压过旁人。


    牛皮扯到极限的悲鸣在身侧环绕。


    左后方三丈。


    铜锣被风锤得哐哐乱震。


    “瞎子!按住锣!”


    “敲锣的不是我!是风!”


    沈清舟额前青筋暴起,再分不出半点心神。


    滑翔机群掠过主山脊线。


    大地如画布般向后极速抽退。


    驻扎在山脚的庞大军营,在视野中迅速萎缩成几粒黑斑,旋即被风雪抹除。


    视线尽头。


    镇南关。


    灰白残破的巨大城墙死死卡在雪原咽喉。


    蛮族的狼头大旗在城楼上疯狂挣扎。


    视线垂直下坠。


    城外雪原。


    上万头铁甲蛊铸成恐怖的钢铁方阵,青铜外壳凝结着刺骨寒霜。


    居高临下俯瞧。


    这根本不是人类的军队。


    这是一万根死死楔进大地的青铜毒刺。


    沈清舟的双手不再抖动。


    稳如磐石。


    他偏头斜睨左侧。


    机腹下倒挂的四枚薄壁陶罐封蜡完好。


    拉发引信死死扣在左手边触手可及的竹钩上。


    “入阵!”


    嘶吼出口的瞬间就被高空气流彻底绞碎。


    但身后的空中雁阵已本能完成编队,从西北方向掠过镇南关上空。


    城楼脚下。


    赵无极立于风雪之中。


    双手举着千里镜,如生铁铸就,纹丝不动。


    镜筒里的画面从左往右扫:铁甲蛊方阵、毒池、城门、城楼。


    然后他把镜筒往上抬了。


    赵无极的手顿住了。


    一大片黑云以恐怖的速度从山脊线后方狂卷而出。


    滑翔机遮住了半边天光。


    桐油蒙皮的昏黄与粗竹主体的青灰交织纠缠,被西北风推着,一架接一架地从山脊后面冒出来。


    赵无极将千里镜从眼前挪开。


    身侧的司空烈。


    百战老将。


    那柄饮饱了血的精钢长枪半搭在马鞍上。


    他仰着头。


    脖颈后仰到极限,嘴巴半张,喉咙里卡不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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