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话没说。


    面朝正南,骑在马上的背脊挺得笔直。


    赵无极目光往后移。


    队列中段,大批步卒闷头赶路。


    很多人的嘴唇冻得发紫,呼出的白气刚成型,就被烈风撕碎。


    一个年轻的兵卒,手指僵得攥不住枪杆。


    枪杆从他虎口滑脱。


    他弯腰捡起,用牙咬住手套狠狠往下一扯,用皮肤直接感受木杆的冰冷,重新握紧,继续走。


    没有人掉队。


    赵无极的视线在那个年轻兵卒的脸上,停了两息。


    那张羊皮卷上歪歪扭扭的刻痕,又浮现在眼前。


    十七岁。


    周平,也是这个年纪。


    赵无极扭过头,不再看。


    他把千里镜塞回鞍袋,右手按住贴着胸口的那卷羊皮,那里还残留着体温。


    队伍侧方,马蹄声由远及近。


    司空烈从前列折返回来,勒马停在赵无极旁边。


    “后军跟上了?”


    “慕容寒的轻骑已经散到两翼。”


    赵无极压低声音。


    “西北方向六个斥候点全部清掉,一只耗子也别想跑出去。”


    司空烈点头,目光扫过身侧经过的兵卒。


    一张张年轻的脸在惨白的雪光下泛着铁青色,鼻尖冻得通红。


    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统帅。”


    司空烈开口了,嗓音被风压得很低。


    “周平的名册上,登记年龄十七。”


    赵无极没作声。


    司空烈握了握枪杆。


    “我前锋营里最年轻的火头兵,今年也是十七。”


    他顿了一下。


    “姓赵,叫赵小虎!是你赵家旁支的远亲。”


    赵无极的下颌骨绷紧了。


    “我知道那小子。”


    “去年秋天入的伍,饭量比铁臂张还大。”


    司空烈扯了扯缰绳,战马与赵无极并行。


    “一会儿正面压阵,我前锋营顶在最前头。”


    他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二里的距离,铁甲蛊冲出来,只要两百息。”


    赵无极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你的人......”


    “我的人,不会退。”司空烈打断他。


    他把长枪从马背上抽出来,枪尖朝前,单臂架在肩膀上。


    “赵统帅只管把东侧的佯攻,打得够响。”


    司空烈催马向前,没有回头。


    枪缨在风里,拖出一道决绝的黑线。


    赵无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息,骂了一声。


    “一个两个,都他娘的不要命。”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面向全军。


    “传令。”


    赵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风雪里。


    “前军距镇南关三里处,止步!等信号!”


    “各营统帅核实人数,缺一个脑袋,拿你们的来补!”


    “不许咳嗽,不许说话,不许点火。”


    “违令者,斩。”


    命令沿着队列,无声地向后传递。


    没有人大声复述。


    只是后面的人拍一下前面人的肩膀,话就递了过去。


    四十万人踩着积雪,向南压去。


    那脚步声闷在雪层之下,一下,一下,像大地沉重而压抑的心跳。


    第230章 丧钟为谁而鸣?王爷已入关!


    卯时差一刻。


    镇南关大殿的厚重木门被撞开。


    铁门环砸在门板上乱响。


    斥候双膝砸地,借着惯性在地砖上滑行,硬生生停在虎皮大椅前。


    "殿下!大雍军拔营了!"


    "前锋已压至城外二里!"


    骨突查陷在虎皮里。


    他右手攥着粗麻布,正贴着镇魂钉的铁身往下推,刮掉残余的蛊油。


    擦拭的动作停了。


    "二里?"


    粗麻布扔在案头。


    骨突查倾身,铁椅腿剐蹭石板,牙酸的动静盖过斥候的喘息。


    “一个时辰前报的什么?”


    斥候趴伏在地,额头贴紧冰凉的地砖。


    "十……十里连营,埋锅造饭......"


    "四十万人,一个时辰挪了八里?"


    骨突查没发火,声调甚至不见起伏。


    斥侯的脊背却猛地塌下去一截,抖成筛糠。


    殿侧的阴影动了动。


    大祭司盘着人骨念珠,红袍拖地走出来。


    黑洞洞的眼珠盯着虚空。


    "十里扎营是障眼法。" 他嗓音干裂。


    “萧景妄没打算围城,他要的是速决。”


    砰。


    骨突查一巴掌砸碎了桌角的果盘,野果和瓷片溅了一地。


    "速战速决?"


    他站起身,玄铁兽吞铠的甲片撞在一起。


    “城门外一万铁甲蛊压阵!四座城墙根灌满毒池!地下三层见血封喉的绊马索!”


    骨突查迈开步子。


    铁靴踏上斥候铺在地面的右手,借着体重碾了半圈。


    骨裂声清晰可闻。


    斥候咬破嘴唇,硬咽下惨叫。


    “他的马敢踏进一里,本殿让他四十万大军烂成黑水。”


    骨突查挪开靴子。


    弯腰揪住斥候的后领,把人提至半空。


    "领头的是谁?"


    "回殿下……是中军赵无极,前锋营是司空烈。"


    "萧景妄呢?"


    "没……没有摄政王的帅旗。"


    松手。


    斥候砸回地面。


    骨突查偏头看着大祭司,脸皮扯出嘲弄的弧度。


    "缩头乌龟。"


    他单手抄起案头的镇魂钉,架在肩上。


    “去城头,本殿倒要看他演什么戏。”


    铁靴踏过石阶。


    大祭司留在原地,拨动念珠的拇指停顿下来。


    他转向西侧窄窗。


    天亮透了。


    卯时的惨白日头卡在城垛缝隙里,风刮过青砖,卷起地面的冰碴。


    城楼上方。


    骨突查踩碎一块凝结的血冰。


    八名佩刀亲卫举盾散开。


    往下看。


    万余铁甲蛊矗立雪原。


    青铜外壳挂着霜,甲片缝隙渗出的蛊液滴进冻土,蚀出一个个黑洞。


    城墙根下的毒池冒着绿泡。


    蒸腾的毒雾附着在墙面,刺鼻的甜腥味盖过了血气。


    骨突查走到城垛前。


    他提着牛角号筒,朝向两里外的黑色人海。


    “萧景妄!”


    “把你那颗缩在壳里的脑袋伸出来!”


    回音刮过雪原。


    无人应答。


    两里外。


    黑鬃烈马喷出两口白气。


    赵无极稳坐马背,千里镜的黄铜筒口搭在手背上。


    镜片里框住了城头


    骨突查的玄铁甲反着光,肩上的镇魂钉往下滴着没擦净的蛊油。


    镜筒向右偏移。


    卫仲。


    三根透骨钉咬穿了老人的琵琶骨,死死钉在十字木桩上。


    将袍碎成几条破布。


    黑色蛊纹爬满苍老的脖颈,额前血痂和白发冻成了一块。


    人还活着。


    老将军的脊梁始终没弯。


    咔。


    赵无极按下刀柄,指节顶出惨白的硬骨。


    后槽牙咬得脸颊肌肉鼓起。


    他依然没拔刀。


    胸口内衬里贴着萧景妄的军令。


    那张羊皮卷上只有一句话:全军佯攻压境,把骨突查的眼珠子钉死在城门外。


    他不能动。


    城楼上。


    骨突查放下号筒,等了十息。


    大雍中军那杆大纛连晃都没晃一下。


    四十万人列阵,安静得只剩风声。


    骨突查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卫仲。


    蛮族亲卫自动让出一条道。


    骨突查蹲下,手里的镇魂钉挑起卫仲冻结的白发。


    铁尖刮掉额头的血痂。


    “卫老将军。”


    骨突查歪着头,盯着卫仲那对浑浊的眼球。


    “之前你喊的那句援军必至,倒是应验了。“


    他下巴朝着城外一点。


    “你的援军来了。”


    “四十万人,挺壮观!可惜救不了你。”


    卫仲干裂起皮的嘴唇扯开一条缝。


    声带烂了半边,气流裹着血沫往外挤。


    “老夫……等的……”


    骨突查拨弄铁钉的动作停住。


    卫仲猛地掀开眼皮,浑浊的瞳底逼出一点亮得烫人的光。


    “是你……骨突查的……丧钟!”


    风停了一瞬。


    亲卫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


    骨突查死死盯住那双眼睛。


    半息后。


    他仰起脖子,爆发出一阵干涩尖锐的狂笑。


    镇魂钉贴上卫仲的侧脸,铁器划过颧骨,擦过下颌,刮过脆弱的喉结。


    最后抵在后颈的脊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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