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冽如冰。
方才的温情彻底死绝,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脊背发寒的冷酷。
老军医额头死抵着地面,声音颤得不像话。
“王爷,城中百姓……没救了。”
“这是红莲教的子母尸煞蛊。”
“这虫子入脑食髓,针石难医!”
老军医猛然抬起头,老泪纵横,满脸绝望。
“刚才老臣试图施针封穴,针刚入肉,那蛊虫便直接狂暴,咬断了这孩子的经脉!”
“城中剩下的六千余活口,体内皆是此物。”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哀鸣。
“若寻不到解法,不出一个时辰,这六千多人……都会化作一摊血水!”
第195章 伙房扫地僧?这一锅,炖的是命!
大帐之内,死寂如坟。
唯有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噼啪声惊得人心头发紧。
“那等死?”
赵无极猛地起身。
身下紫檀木椅翻倒,砸出一声响。
这汉子双眼充血,拳头狠狠凿在案几上,震得茶水泼溅。
“那是六千条命!不是六千头待宰的牲口!”
“老子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打下来的青石城,就为了最后一把火给它烧成白地?”
慕容寒依旧抱着长弓。
指腹老茧摩挲着弓弦,声音比帐外的风雪更轻,更寒。
“蛊毒已发,活人便是蛊皿。”
“不烧,死的不止六千,是大雍身后千万黎民。”
他抬眸,眼神古井无波。
“赵无极,慈不掌兵。”
“去你娘的慈不掌兵!”
赵无极脖颈青筋暴起,手已按上了刀柄。
“那是大雍子民,不是边境线上不知死活的蛮子!”
帐内杀气激荡。
仿佛一根拉满到极致的弓弦,崩断只在顷刻。
沈清舟坐在主位旁。
手指死死扣紧怀里的猪皮袋子。
袋中母虫似乎闻到了外面的血腥气,撞得袋子砰砰作响。
【造孽啊。】
【慕容寒这冰块脸虽然没人性,但这一步棋,确实是当下唯一能解。】
【可真要下了屠城令……萧景妄这名声算是彻底烂了。】
【后世史书工笔,这一笔落下,他便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
高位之上。
萧景妄指尖转动的白玉扳指蓦地一停。
眼底翻涌的深渊,现在愈发幽暗难测。
名声?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未放在心上。
若是换做之前,早在破城的那一刻,火油就已经浇下去了。
但现在。
袖口传来极轻的拉扯感。
他侧目。
身边那只平日里没心没肺、只知偷懒的小狐狸,正垂着头。
那双总转着狡黠光芒的桃花眼,此刻竟氤氲出一层极淡的水汽。
这小东西,在难过。
萧景妄胸口莫名有些发堵。
就在此时。
“无量天尊。”
一道懒散嗓音,突兀地切开了满帐杀机。
角落阴影里。
装死半天的神棍老四盘腿坐起,手中那颗包浆浑厚的金珠子抛上半空。
哒。
珠子落地,滚到赵无极满是血泥的战靴旁。
“别吵了,吵得道爷脑仁疼。”
老四慢吞吞爬起,掸了掸道袍。
“死局已破,生门在东。”
赵无极正愁火没处撒,张口便骂道:“神棍!几千条人命关头,你还在这装神弄鬼!”
老四翻了个白眼,枯瘦手指指向帐帘。
“贵人到了。”
“就在门口,一股子陈年老卤味儿。”
话音未落。
厚重的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并未涌入风雪。
反倒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味道——劣质旱烟的辛辣,混合着浓郁的酱肉咸香,瞬间冲散了那一室的腐尸臭气。
“哟,哪家的小崽子在背后念叨老夫?”
苍老嗓音,中气十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小老头背着手,踱步而入。
那一身油腻腻的粗布麻衣,仿佛刚在灶台烟灰里滚过三圈。
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口漆黑锃亮、比他身板还宽的大铁锅。
“老苟?!”
沈清舟眼睛瞬间瞪圆。
【我去!这老头不在伙房切墩,跑这儿来送什么人头?】
蹲在沈清舟脚边的鬼手李,反应却截然不同。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肌肉。
视线死死锁住老苟腰间别着的那杆烟袋锅。
紫檀老料,极品包浆,那是把玩了数十年的物件。
不,那不是烟袋。
在行家眼里,那是一件千金难换的凶器!
“好东西!”
鬼手李身形骤动。
空气中只留一道残影,两根修长手指如探囊取物,直取烟袋锅。
“拿来给我瞧瞧!”
啪!
一声脆响。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鬼手李怪叫一声,整个人如被拍飞的苍蝇,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红肿手背,满脸惊恐。
而在他原本站立之处。
一只普普通通的竹筷子,如利剑般直挺挺插进坚硬冻土。
入土三分,尾端仍在剧烈震颤。
“嘶——手断了!”
鬼手李倒吸凉气。
身为千门神偷,刚才这一击,他竟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小李子。”
老苟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个浑圆烟圈,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
“你那点手上功夫,老夫三十年前就在江湖上玩腻了。”
“想偷老夫的宝贝?回去再练五十年童子功吧。”
沈清舟嘴巴微张,彻底傻眼。
【深藏不露啊!】
【合着我的伙房里全是扫地僧?我就想找个正经厨子,怎么就这么难!】
萧景妄听着那聒噪的心声,心底戾气竟散了几分。
这小东西的运气,确实诡异。
随便捡回来的,竟都是些不出世的怪物。
“何人喧哗。”
萧景妄淡漠开口,威压如山岳倾颓。
老苟面色不改,反手将背上黑锅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震颤,灰尘四起。
“草民苟不理,参见王爷!”
他随意拱手,态度散漫得像在逛自家菜园。
“早年是个杀人的游医,治死的人多了,怕损阴德,这才改行当了厨子。”
跪在地上的老军医气得胡子乱颤说道:“荒唐!此乃军机重地,岂容你个厨子放肆!”
老苟连眼皮都懒得掀,径直走到担架旁。
没把脉。
只是凑近那浑身黑线的孩子,鼻翼微动,深吸了一口气。
“嗯……”
老苟咂吧着嘴,像在品鉴什么刚出锅的菜肴。
“七分腐尸草,两分断肠红,还有一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道:“还有一分是万年尸油泡过的糯米。”
“红莲教这帮孙子,几十年了,炼蛊的方子还是这么糙,一点长进都没有。”
话音落下。
他那枯树皮般的手掌,在那孩子鼓胀如球的小腹上猛然一按。
噗——!
孩子浑身剧颤,喷出一口漆黑腥臭的浓血。
神奇的是。
原本急促如风的呼吸,竟瞬间平缓。
老军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问道:“这……这就稳住了?”
“只要五脏未烂,阎王爷就得给老夫几分薄面。”
老苟直起身。
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火星四溅。
他抬头看向高位上的萧景妄,露出一口烟熏黄的大板牙。
“王爷,老夫虽是个做饭的,但早年为了试菜,毒理也算略通一二。”
“这蛊,我能解。”
萧景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道:“条件?”
“爽快!”
老苟也不废话。
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爆射出一团精光,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舟。
确切说。
是盯着沈清舟怀里的袋子。
“药引子,就在王妃手里。”
沈清舟一愣,下意识抱紧袋子。
“你要这个?”
晃动间,袋中母虫似感应到天敌气息,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老苟嘿嘿一笑,搓了搓满是油污的手。
“以毒攻毒。”
“把这母虫扔进锅里,加上老夫特制的十三香……咳,特制的驱蛊草药。”
“大火烹油,熬成一锅浓汤。”
“一人一碗灌下去,老夫保证,那肚子里的虫子怎么进去的,就得怎么乖乖给老夫爬出来。”
大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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