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那层厚重的冰霜,裂开了缝隙。
他松开了钳制沈清舟的手。
重新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沾了热水,准备给这不省心的东西擦背。
“转过去。”
声音依旧冷,却没了刚才的戾气。
沈清舟乖乖转身,把后背亮给了对方。
这一次,布巾贴上来的时候,很轻。
没有粗暴的搓洗。
动作忽然停住了。
帐内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沈清舟有点发毛。
他扭头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没洗干净?那我再搓搓……”
“别动。”
萧景妄的声音哑得厉害。
沈清舟低头。
第二桶水清澈见底。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到了自己的腿。
膝盖,大腿外侧,小腿迎面骨。
全是青紫。
大片大片的淤痕,有的地方已经破了皮,翻卷着发白的皮肉,被热水一泡,显得狰狞可怖。
那是强行穿越那条布满乱石和废铁的暗渠留下的代价。
当时只顾着救人,肾上腺素飙升,根本没觉得疼。
现在洗干净了一看,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此刻,却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碎裂的瓷器。
沈清舟身子一僵,想躲。
【别摸……怪痒的。】
【这要是让你知道我疼哭了,我神偷的面子还要不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沈清舟的心口。
“疼吗?”
萧景妄问。
沈清舟满不在乎地一挥手,激起一片水花,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心慌。
“这点伤算个屁。“
他咧嘴笑,笑得没心没肺。
“以前练功的时候,骨头断了都是常事。”
“这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连疤都不带留的。”
第194章 用焚天真气烘头发?王爷你疯得不轻!
萧景妄僵住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那只刚才还恨不得把人挫骨扬灰的铁臂,有些生硬地收回了。
布巾落进水桶。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把这漫长岁月的隔阂都砸碎了。
他没见过的那些年。
这小骗子究竟挨了多少打,断了多少骨头,才把自己滚成这副铜皮铁骨、没心没肺的混账模样?
“沈清舟。”
萧景妄双臂撑在窄小的桶沿上,将沈清舟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脊梁,额角抵住那截湿淋淋的后脑。
冷汗与水珠顺着发丝,一并没入两人的胸膛。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让下面的人去填命。”
他声音很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暗卫死绝了,有大雍军顶着!大雍军死绝了,还有本王!”
“你是本王的妃。”
“只要萧景妄这口气还在,就轮不到你这小骗子去拼命。”
沈清舟怔了片刻。
后颈传来的吐息滚烫,烧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这大黑蛾子……吃错药了?】
【突然搞这么煽情,搞得老子想给他两拳都不是,想亲一口也不是。】
沈清舟这次没逃。
帐子里全是血腥味和苦药味,并不好闻。
但这权倾天下的活阎王,此刻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浑身散发着名为后怕的情绪。
沈清舟索性转过身。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湿漉漉的胳膊,一招锁喉,大喇喇地环住了萧景妄的脖颈。
那件价值连城的黑金蟒袍遭了殃,瞬间被蹭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行了行了。”
沈清舟像拍顺毛驴一样,胡乱拍着萧景妄的后背。
“祸害遗千年,阎王爷嫌我太闹腾,生死簿都怕被我偷去换酒喝,不收我。”
萧景妄胸腔震动,铁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恨不能将怀里这团湿气揉进自己的骨血。
“你也知道你是祸害。”
“那是。”
沈清舟笑得灿烂,像只刚洗完澡正准备甩水的狗,故意在男人颈窝里蹭来蹭去。
“专门祸害你。”
萧景妄没应声。
只是侧过头,在沈清舟滴水的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带着泄愤般的惩罚,和无计可施的纵容。
......
中军大帐、烛火哔剥。
赵无极身披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死盯着帐顶的一道褶皱。
他打定主意,只要不低头,就不用亲眼见证这足以令三军将领道心破碎的一幕。
慕容寒怀抱陨铁长弓。
修长的手指机械地拨弄着弓弦,神情空洞,不知在想哪家的兵书。
司空烈面无表情地擦着刀鞘,那块上好的漆面已经被他磨出了木色,他却毫无察觉。
这群杀人如麻的修罗,此时恨不得把呼吸都屏断。
帐中央。
沈清舟大咧咧地坐在萧景妄腿上,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
男人宽厚坚硬的胸膛,成了他最奢靡的人肉靠背。
萧景妄神情冷淡。
左手揽着人的腰,右手五指微张,隔空悬在沈清舟湿漉漉的发顶。
炽热的气浪在掌心翻滚。
这是“阳燧凝神诀”第九重,至纯至阳的霸道真气。
当年北境雪原一役。
萧景妄曾凭此招,单骑冲阵,掌风过处,连环铁马瞬间化为铜汁,三千重甲顷刻间便成了流淌的铁水。
而此时。
这股足以焚山煮海的内力。
正被某种恐怖的控制力精细地分割、降温,只为了烘干那一把潮湿的长发。
赵无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拿传国玉玺砸核桃,还要嫌核桃皮硬。
暴殄天物!
丧心病狂!
沈清舟被那股温热的暖流裹得昏昏欲睡,心里却在敲小鼓。
【老萧这手稳不稳?万一抖一下,我这脑袋是不是就成了碳烤猪头?】
【回头史官怎么写?摄政王爱妻入骨,一记红莲业火,直接送王妃羽化登仙?】
萧景妄动作忽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颗满脑子废料的脑袋。
指尖微动,在他头皮上弹了一记响的。
“嗷!”
沈清舟捂着脑袋,刚要瞪眼。
“专心点。”
萧景妄收了势。
发丝已干,柔顺地披散在沈清舟肩头,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以后再敢湿着头发乱跑,本王就把你剃成秃驴。”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剃光?那不行,秃头还怎么勾引你这只大黑蛾子。】
萧景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将怀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反手端起茶盏,那种睥睨天下的煞气瞬间回归。
“都哑巴了?”
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装死的众将。
“杵在这里当旗杆?”
赵无极猛地回神,刚才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王爷!”
他上前一步,抱拳时甲胄锵然作响。
“末将只是……只是惊叹王爷内力愈发神入化,控火之术,前无古人!”
慕容寒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一步。
实在羞于与这等马屁精为伍。
“说正事。”
萧景妄放下茶盏。
瓷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那点温存气氛瞬间被这一声脆响敲得粉碎。
空气沉寂下来。
战后的肃杀瞬间笼罩全场。
还没等赵无极开口汇报。
哗啦——!
帐帘被蛮力粗暴掀开。
寒风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灌了进来,原本平稳的烛火疯狂摇晃。
“报——!”
老军医满头银发散乱,跌跌撞撞地扑进大帐,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
两名士卒抬着一具担架紧随而入。
担架上躺着个孩子,不过十余岁,瘦得几乎脱了形。
那孩子正处于剧烈的痉挛中,双眼翻白,腥臭的黑色泡沫正从他嘴角溢出。
最狰狞的是。
他的脖颈与四肢下,无数根黑色的细线如活物般飞速游走,鼓起一道道恶心的肉棱。
仿佛那皮肉之下,正潜伏着千万条毒虫。
沈清舟瞳孔骤缩,胃里泛起一股酸水。
萧景妄抬手。
宽大的云纹袖袍遮住了沈清舟的视线,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一股气流托住了担架,止住了那孩子的翻滚。
“讲。”
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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