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


    司空烈一个激灵,赶紧低头道:“说、说完了。”


    “那就……”


    萧景妄刚将玉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


    “报——!!”


    一名前锋营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银甲上全是泥点子,头盔都跑歪了。


    他单膝重重砸地,胸膛剧烈起伏,嗓子沙哑。


    “王爷!云水渡!江面……江面上……”


    萧景妄眸光骤冷,手中刚收起来的刻刀在指尖转了个花。


    “舌头捋直了说。”


    “全是船!!”


    斥候吼了出来,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


    “最前面那艘楼船上,挂着一面旗!暗红底,烫金字,写着大大一个‘萧’!”


    “唰!”


    萧景妄霍然起身。


    动作太急,带翻了桌角的茶盏,“啪”的一声脆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他根本来不及管,大步流星冲出帅府,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劲风。


    “传令!玄甲军两千,随本王即刻赶往云水渡!”


    声音里。


    竟带着一丝平日里绝不可能出现的急切与颤抖。


    司空烈愣在原地,下意识喊道:“王爷!若是敌军诈降……”


    “不会。”


    萧景妄头也没回,声音却笃定得可怕。


    “是本王的人。”


    赵无极和慕容寒刚从城外回来,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被萧景妄一声令下拽上了马。


    “不是,王爷,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来了?”


    赵无极一脸懵逼,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了。


    “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至于让咱们这么狂奔几十里吧?”


    萧景妄没答话,只是策马狂奔。


    身后两千玄甲军如黑色洪流般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


    云水渡,江风凛冽。


    萧景妄一马当先,冲上高坡,猛地勒住缰绳。


    “希律律——!”


    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在半空。


    赵无极和慕容寒紧随其后,急刹在悬崖边,马蹄激起的碎石滚落悬崖下。


    “王爷,您慢点,我这把老骨头……”


    赵无极抱怨的话还没说完,视线顺着萧景妄的目光往江面上一扫。


    下一瞬。


    他的喉咙像被人一把掐住,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倒抽冷气的“嘶”声。


    只见宽阔浩渺的澜沧江面上,原本滔滔东去的江水,此刻仿佛静止了。


    不是水停了。


    是被堵住了。


    从上游的鬼愁涧到下游的云水渡,整整十里的江面,密密麻麻全是船。


    清一色的双层硬木漕运官船。


    吃水线压得极深,几乎要贴着江面。


    船与船之间用儿臂粗的铁索相连,铺陈在水面上,宛如一座凭空出现的钢铁陆地!


    夕阳将半边天烧得通红,也将那无数面迎风招展的“萧”字旗染成了血色。


    猎猎风声中。


    那遮天蔽日的船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这……这特么是幻觉吧?”


    赵无极眼珠子往外凸,手中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江面。


    “这得多少艘?南疆蛮子把老底都掏出来了?不对啊,这旗号是咱们的……”


    慕容寒没说话,但向来沉稳的脸上也裂开了一道缝。


    他眯起眼。


    目光死死锁住那些船只沉重的吃水线,声音干涩。


    “至少三百艘。”


    “三百艘……”


    赵无极喃喃自语,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变得古怪至极。


    “王爷,这就是您说的……家当?”


    如果是真的。


    哪怕一艘船只装几百石,这也是个足以吓死人的天文数字!


    那可是不止三十万石啊!


    真的有人能在这乱世之中,凭空变出这么多粮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无极那股倔脾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道。


    “肯定是虚张声势!那王妃……那小子才多大?怎么可能筹到这么多粮?这船上指不定装的都是沙子和干草!就是为了吓唬南疆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个“牵马坠镫”的毒誓,正悬在他头顶上,摇摇欲坠。


    萧景妄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江风吹乱了他的黑发。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近乎妖冶的笑意。


    那是赌徒押中了宝,更是某种……只属于他一人的骄傲。


    “沙子?”


    萧景妄侧目,斜睨了赵无极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冷又极傲的弧度。


    “是不是沙子,下去验验不就知道了?”


    说完。


    他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顺着陡峭的坡道疾驰而下,直冲码头。


    第160章 救命!本王妃的鼻涕要掉下来了!


    江风猎猎。


    澜沧江浑浊的浪头此时只能发出呜咽。


    因为那支黑色船队实在太大,大到遮蔽了最后一抹残阳。


    没有减速。


    连绵十里的水上铁城,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直直撞向腐朽的栈桥。


    赵无极喉结滚动,那个“退”字卡在嗓子眼,根本发不出声。


    吃水线深得可怕。


    这哪是船,分明是把这江南的半壁富贵都给搬来了。


    “锚!”


    船头不知是谁,只吐了一个字。


    一名独眼大汉单脚踏上船舷,右手扣住那儿臂粗的铁链,猛地一甩。


    轰!


    千斤铁锚砸入江心,激起十丈水墙。


    这一手功夫,没有三十年内力,根本玩不转。


    原本疾驰的巨舰,在这一拽之下,竟硬生生定在栈桥前三寸。


    不多一分。


    不少一毫。


    都没等赵无极从这神乎其技的停船技术中回过神,舱门开了。


    没有号角,没有列队。


    一群光膀子、卷裤腿的汉子蜂拥而出。


    这就是王妃的人?


    赵无极刚想吐槽一句“乌合之众”。


    下一瞬,他闭嘴了。


    打头的瞎子手里拎个铁皮喇叭。


    脚尖点在全是青苔的缆桩上,稳如泰山。


    “左三舵那个死胖子!昨晚偷喝马尿了?脚下虚浮,往右挪三寸!那是生门,别挡了吊臂的道!”


    被骂的胖大汉嘿嘿一笑。


    脚底抹油般诡异一滑,竟在拥挤人潮中泥鳅般钻了过去。


    轻功?


    绝顶轻功?!


    瞎子陈喇叭一转,对准另一侧说道:“老二!别给老子绣花!那是两千斤的精米,不是你相好的腰!给老子扔!”


    两千斤?


    扔?


    赵无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一名肌肉如花岗岩的巨汉,单肩扛着一座麻袋小山,直接从三丈高的甲板跃下。


    咚!


    冻土崩裂,烟尘四起。


    巨汉手腕一抖,麻袋口崩开。


    雪白的米粒飞溅而出,落在黑泥地上,白得刺眼,香得霸道。


    全是顶级的精米。


    就这么像沙子一样随意堆在地上。


    “轻点!败家玩意儿!”


    巨汉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转头冲身后骂道:“老三!收收你的贼爪子!王妃说了,咱们现在是正规军!那军需官的玉佩是不是你顺的?还回去!”


    一旁的军需官一愣。


    低头一看。


    原本空荡荡的腰间,那枚祖传玉佩不知何时又挂了回去。


    甚至连绳结系法都分毫不差。


    军需官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这要是把刀……脑袋早搬家了!


    不远处,一个穿着破道袍的道士单手托罗盘,指着一名玄甲军百夫长跳脚。


    “那是腊肉箱子!往左挪!别压了财位!那是咱们王妃的财位,压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去去去,一边歇着去!”


    堂堂玄甲军精锐。


    在南疆战场上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现在却像群呆头鹅,插不上手,只能干瞪眼。


    赵无极看向慕容寒,声音发干说道:“老慕,这瞎子是天残地缺?这巨汉是搬山力士?这帮人放江湖上,哪个不是开宗立派的主儿?王妃……让他们来扛麻袋?”


    慕容寒没说话。


    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扣住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颤抖。


    兴奋,也是警惕。


    能压得住这群凶神恶煞的主子,该是何等人物?


    就在这时。


    主舰顶层,那扇雕着繁复金纹的楠木舱门,无声滑开。


    喧嚣的码头瞬间死寂。


    瞎子收起喇叭、巨汉放下麻袋、神偷站直身子、道士收起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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