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活人炼成这副鬼样子?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他霍然转身,大刀直指帐外。
“王爷,给我一万重骑,老子去把这群妖魔鬼怪踩成肉泥!”
“站住。”
慕容寒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寒意。
“那是红莲教的蛊术。”
赵无极脚步一顿,回头怒吼道:“老子管他什么教!那是大雍的百姓!那是青石城的几万口活人!”
“现在他们不是了。”
慕容寒冷冷地盯着他。
“你杀进去,若扑上来的是抱孩子的妇人,是拄拐的老者,你的刀,砍还是不砍?”
赵无极僵在原地。
那张粗犷面庞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砍了,你是屠夫,军心必散。”
“不砍,你的一万重骑就是送去喂怪物的口粮,还会把瘟疫带回大营。”
慕容寒将匕首归鞘,发出一声清脆鸣响。
“这是阳谋,做局的人,心比蛮子狠毒万倍。”
死局。
进退维谷,攻守皆殇。
大帐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向了主位。
萧景妄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小旗子。
他起身,玄色长袍划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到沙盘前。
修长手指悬在“青石城”上方,久久未落。
“鬼母。”
嗓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三年前在西境屠城炼蛊,被慕容追杀千里逃入南疆,没想到,成了蛮子的走狗。”
慕容寒点头,面色凝重道:“这种大规模尸变,她筹备至少一年。”
萧景妄看着沙盘,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森寒彻骨。
“她在赌。”
“赌本王会愤怒,赌大军会恐慌,赌我们会为了所谓的人道,在那座死城下耗尽最后一丝士气。”
赵无极憋得脸红脖子粗说道:“那……那咱就看着?”
“打。”
萧景妄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
“但不按她的规矩打。”
他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节奏平稳,每一声都像敲在众人的心跳上。
“传令。”
“慕容寒,领西境轻骑三万,绕袭黑瘴林,切断所有退路!围而不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慕容寒抱拳道:“领命。”
“赵无极。”
“末将在!”
“率北境重甲五万,青石城外五里列阵,哪怕怪物冲到脸上,也不许近身肉搏。”
萧景妄眼神骤冷,杀意凛然。
“备足火箭、火油,出来的只要不是活人,全部烧干净。”
赵无极咬着后槽牙,眼眶发红说道:“……末将,领命!”
“告诉司空烈,神武营后撤十里,筑防线,防瘟疫。”
司空澈躬身道:“是。”
条令清晰,杀伐果断。
并没有因为那几万百姓,而有丝毫迟疑。
赵无极领命走到门口,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复杂。
那毕竟是几万人命。
萧景妄似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盏,撇去浮沫。
“慈不掌兵。”
“想救人,就得先让鬼母比我们更急。”
说着。
他对着大帐角落最浓重的阴影处,微微偏头。
“去一趟。”
阴影毫无预兆地扭曲。
一道黑影单膝跪地,无声无息,宛如幽灵。
赵无极头皮一炸,下意识握住了刀柄。
“鬼卫?!”
萧景妄没理会属下的惊诧,只盯着那道影子。
“带一队死士,潜入青石城。”
“抓个活的尸傀回来。”
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抓只兔子。
“本王倒要看看,她养的虫子,有多硬。”
影子点头,瞬间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帐内重新归于平静。
赵无极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刚想说话,却见萧景妄皱了皱眉。
茶盏被重重搁回桌案。
“司空澈。”
“在!”
“你的伤不碍事吧?”
司空澈一愣,随即挺直脊背说道:“皮肉伤,不碍事!”
“好。”
萧景妄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未沾染尘埃的手指。
动作优雅,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带上你的斥候营,即刻前往云水渡。”
“死盯江面。”
赵无极和慕容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茫然。
云水渡?
那是运粮的水路,离落雁城几十里路,这种时候派斥候去那干什么?
防备水鬼?
“一旦看到挂着‘萧’字旗的船队……”
萧景妄顿了顿。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凤眸里,忽然漾开了极其诡异的……温柔?
“立刻来报!”
他将擦过手的丝帕扔在桌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本王要亲自去接。”
话音落地。
赵无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慕容寒向来面瘫的脸,也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只有司空澈一脸懵逼问道:“接……接谁?”
大敌当前!
活尸屠城!
这种节骨眼上,自家主帅不坐镇中军,要跑去码头接人?
接谁?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至于这么大排场吧!
赵无极实在没忍住,结结巴巴地问道:“王……王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那边可是还有一城活尸啊……”
萧景妄侧目。
视线落在他腰间那把断念刀上。
“怎么?”
他唇角微扬,笑容妖冶又危险。
“你很急?“
“急着去给本王的王妃牵马?”
赵无极:“……”
第159章 本王的粮,到了!
他想起来了。
那个要给王妃牵马坠蹬的毒誓。
“还是说,”
萧景妄迈步往外走,声音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觉得本王的三十万石粮草,不值得本王去迎一迎?”
三十万石……
这个数字一出,赵无极的喉咙像被卡住了。
如果真有三十万石……
别说去接,让他赵无极现在脱光了去江里拉船都行!
只是……
看着萧景妄远去的背影,赵无极挠了挠头,一脸怀疑人生。
“老慕,王爷这眼神……”
“怎么跟那狼崽子闻见肉味儿似的?”
慕容寒收回视线,幽幽地看了一眼赵无极,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
“他是去接粮吗?”
“他是去接他的命。”
慕容寒拍了拍赵无极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老赵,把马刷干净点吧!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三十万石粮草杀过来的人……”
“你那一万重骑加起来,怕是都没他一个人凶。”
......
帅府正厅。
炭火毕剥作响,将满室森寒驱散几分。
自从下达了“死盯江面”的军令后。
萧景妄这两天便一直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
他没有去军营,也没有看地图,手里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正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刻刀细细雕琢。
刀锋游走,玉屑纷落。
他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死物,而是情人的手。
堂下。
司空烈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
“王爷,落雁城清理完毕!城墙血迹已刷洗三遍,城外京观拆除,土坑填平,连城门口染血的青石板都撬了,换了新的。”
“嗯。”
萧景妄眼皮都没抬,刻刀轻轻一挑,一抹完美的弧度在玉石上显现。
司空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道:“新井挖了三口,水质无毒!粮仓腾空,清理了鼠蚁,足够存放……如果真有粮草的话。“
“另外,民居也修缮了一批,最干净的那几处院子都留着。”
主位上的人依旧没说话。
只是手腕轻转,吹去了玉石上的浮尘。
司空烈实在没忍住,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这铁打的汉子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位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的摄政王,手里竟然捏着一枚渐渐成型的玉兰花簪。
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层叠,薄如蝉翼,透着灯火甚至能看到温润的光泽。
这种精细活儿。
宫里造办处的老匠人都要熬红了眼,王爷竟然在这满城血腥味还没散尽的时候,雕得津津有味?
萧景妄似乎很满意。
指腹轻轻摩挲着簪身,终于舍得抬起眼皮,扫了司空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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