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惟演面皮一抖,干笑道:“富贵险中求嘛……再说了,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呵,吉人天相?”
张恒嗤笑一声,指着空荡荡的官道说道,“一介依靠色相上位的男宠,带着一群市井无赖去送死?也就是摄政王不在,否则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谁敢信?”
话音未落。
远处地平线上,传来一阵沉闷而压抑的辘辘车轮
“来了!”
百官精神一振,原本萎靡的气氛瞬间紧绷,倒要看看这沈清舟能翻出什么浪花。
晨雾破开,一支庞大的车队缓缓驶来。
打头的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的巨型马车,车还没停稳,一道凄厉的哭嚎声先炸响了。
“主子哎——!我的爷啊!!”
众人一哆嗦,定睛看去。
只见沈清舟刚一掀开车帘,大腿就被一个人死死抱住了。
王府的大管家林福,哭得那是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形象地挂在沈清舟腿上,死活不撒手。
“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那种苦寒之地啊!老奴昨晚给您缝的护膝您戴了吗?那银霜炭带够了吗?要是路上没热水洗澡可怎么活啊!”
林福哭得真心实意,嗓子都劈叉了说道:“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老奴就在这长亭上一头撞死算了!呜呜呜……”
沈清舟一身雪白锦袍,被林福拽得身形一晃,差点当场表演个平沙落雁。
他面色苍白——那是早起没睡醒冻的。
眼眶微红——那是刚才在马车里被芥末熏的,也是被林福这大嗓门给震的。
【这老货,戏过了啊。】
【再嚎下去,我就真成去送葬的了。】
沈清舟袖中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借着这股疼劲,眼泪顺势滑落,凄美得惊心动魄。
“林叔,松手。”
沈清舟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说道:“国难当头,沈某身为摄政王妃,岂能贪图安逸?”
他轻轻推开林福,缓步走上高台。
风一吹,他那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
“诸位大人。”
沈清舟目光扫过下方那群各怀鬼胎的大臣,最后定格在张恒嘲讽的脸上。
“今日一别,生死两茫茫。”
他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王爷在前线浴血,大雍四十万男儿在南疆挨饿。”
“沈某虽是一介商贾出身,不懂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但我懂得一个理——家里的男人在外面拼命,咱们做家人的,若是连一口热乎饭都送不到,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风更大了。
“此去南疆,路途三千里,山高水长。”
“若沈某侥幸生还,定回京与诸位大人把酒言欢,若回不来……”
沈清舟话音一顿,死死盯着张恒说道:“便请诸位大人,逢年过节,替沈某给那四十万埋骨他乡的英魂,多烧两张纸钱!”
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这时候谁敢笑?谁笑谁就是大雍的罪人!
“王妃高义——!”
户部尚书钱惟演反应最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嚎啕大哭。
这回是真哭,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位祖宗身上了,还有慈宁宫那位的私房钱啊!
“臣等,恭送王妃!”
“愿王妃早日凯旋,扬我国威!”
哗啦啦。
百官不得不跟着跪了一地。
就连最看不惯沈清舟的兵部尚书张恒,也被这大势所逼,憋着一张猪肝色的脸,极其不情愿地弯下了那高贵的膝盖。
沈清舟居高临下,看着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权贵匍匐在脚下。
【爽。】
【这才是打开早晨的正确方式,比喝咖啡提神多了。】
“皇叔母——!!”
林福那边还没哭完,又一道稚嫩的哭喊声打破了肃穆。
萧元启赤着脚从马车后面冲了出来,死死拽着沈清舟的袖子,和刚才的林福如出一辙。
“你一定要回来!朕……朕把御膳房的好吃的都给你留着!谁也不给!”
小皇帝哭得涕泗横流,毫无帝王威仪。
沈清舟低头,看着这个便宜侄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他弯腰,替萧元启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哭什么?把眼泪憋回去。”
沈清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
“这京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我和王爷不在的日子,别让人把你给生吞了。”
“谁敢伸手,你就剁了他的爪子!剁不下来,就记在小本子上,等我回来剁!”
萧元启吸了吸鼻子,眼神逐渐聚焦,重重点头说道:“朕……记住了。”
“回宫去吧。”
沈清舟直起身,大袖一挥,转身走向马车。
林福见状,又想扑上来哭,被沈清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捂着嘴,抽抽搭搭地退到一旁,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手炉。
“启程!”
随着一声令下,身后的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此时。
百官才终于看清这支运粮队的真容。
没有禁军护送,没有铁骑开道。
赶车的、推车的,全是一群穿着粗布短打、嘴里叼着草根、甚至还有瞎了一只眼的脚夫。
有的走路晃晃悠悠像没睡醒,有的瘦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猴子,还有的一脸呆滞流着口水。
这就是王妃倚仗的护卫队?
兵部尚书张恒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嘴角那抹冷笑重新挂回了脸上。
“呵,一群乌合之众。”
他掸了掸官服上的灰,阴阳怪气地说道:“就凭这帮市井无赖,也想把粮草运到南疆?只怕不用南蛮动手,路过的山匪就能把他们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正说着。
前方一辆满载粮草的重型大车,车轮忽然“咔嚓”一声,陷进了一个被冻硬的泥坑里,两匹健马嘶鸣着奋力挣扎,马蹄刨出火星,车身却纹丝不动。
“看来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张恒嗤笑出声道,“瞧瞧,连京城都出不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个赶车的一脸呆滞的壮汉(老二铁臂张),慢吞吞地跳下车。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似乎有些不耐烦被耽误了睡觉,然后,他走到车轮旁,单手,随意地扣住那陷入泥坑、重达千斤的车轴。
“起。”
那壮汉嘴里嘟囔了一句。
轰!
没有蓄力,没有青筋暴起。
那辆需要两匹健马合力拉扯的重型粮车,竟被他单手硬生生地提离了地面!
泥土飞溅。
那壮汉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车平移了三尺,稳稳放在平地上,整个过程,大气都没喘一口。
张恒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壮汉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重新跳上车辕,转头冲着目瞪口呆的百官憨厚一笑。
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在晨光下森然可怖。
车队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地在寒风中凌乱、怀疑人生的朝廷大员。
第146章 太后,利息下辈子还!
慈宁宫。
寅时三刻,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夜幕,惊起殿顶几只寒鸦。
凤榻之上。
太后猛地弹坐而起,双手死死抓挠着身下的锦被。
她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亵衣,黏腻地贴在背脊上,透着刺骨的寒意。
噩梦。
那个该死的噩梦。
梦中那只象征大乾国运的金凤凰,生了一张沈清舟的脸。
那张脸带着戏谑的笑,张开血盆大口,将她私库里的金砖嚼得嘎嘣作响。
最后还冲她打了个带着铜臭味的饱嗝,连个铜板都没给她剩下。
“哀家……心慌得厉害。”
太后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嬷嬷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手中的参茶洒了一地,跪在踏板边瑟瑟发抖。
“太后娘娘,您这是魇着了?”
“滚开!”
太后一脚踹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在老嬷嬷脸上,对方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不对劲。
那种心悸的感觉,就像被人挖空了五脏六腑。
往日里。
只要想到地下密室里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她便能安枕无忧。
那是她的底气。
是她把控朝堂、压制幼帝的资本。
可今夜,这种底气凭空消失了。
“扶哀家去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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