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黑沉沉的虎符。
通体墨玉,雕成麒麟昂首之姿,虽是死物,却透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肃杀之气。
见此符,如摄政王亲临。
上斩昏君,下斩馋臣。
沈清舟端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王妃……王爷这是要逼死微臣啊!”
钱惟演终于哭出了声,老泪纵横说道,“昨夜子时,八百里加急军令入京!不经内阁,不过兵部,直接把这催命符扔到了户部大堂!”
“北境赵无极、西境慕容寒,各调十万精锐南下!加上南疆原本驻军,整整四十万大军!”
钱惟演拍得大腿啪啪作响道:“四十万张嘴啊!人吃马嚼,一日便是万金流水!王爷下了死令,限期十五日,粮草必须先行!迟一个时辰,诛微臣九族!”
“国库现在那是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满打满算,只够二十万人吃半个月!剩下的缺口……您就是把微臣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油点灯,也凑不出来啊!”
哒。
沈清舟放下了空碗。
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厅内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钱惟演吸着鼻子,泪眼朦胧地偷瞄上位。
只见那位平日里不管事的王妃,此刻正垂着眼,盯着那半块虎符。
沈清舟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萧景妄这疯狗,玩真的。
为了赶在他这个“亡妻”头七之前回来,这厮是不惜把大雍的家底都给烧了。
四十万大军急行军。
这烧的不是粮草,是国运。
“拿来。”
沈清舟伸出手。
钱惟演连忙膝行几步,将虎符奉上。
两指夹起墨玉,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压手。
“国库没粮,京大仓呢?”沈清舟问。
钱惟演脸色一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道:“动不得!动不得啊!京仓那是防着北边蛮子叩关的保命粮!况且……”
他吞了口唾沫,艰难道:“即便动了,从京城运粮至南疆,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运十石粮,路上民夫就要吃掉六石,送到前线只剩四石!这是……这是在造孽啊!”
沈清舟起身,赤足踩在绵软的波斯地毯上。
他走到悬挂在东墙的大雍舆图前。
目光扫过蜿蜒的运河,最后落在那片富庶的江南水乡。
【败家爷们儿。】
【老子辛辛苦苦攒的老婆本,是给你以后养老用的,不是给路上的民夫和耗子吃的。】
“锁死京仓,一粒米不许动。”
沈清舟声音清冷,不辨喜怒。
钱惟演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将落未落问道:“啊?不动京仓?那……那让将士们喝西北风?”
“谁让你从京城调?”
沈清舟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道,“江南今岁丰收,粮价只有京城的一半!走水路南下,顺流而直抵南疆,路程缩短一半,损耗不过两成。”
钱惟演一听,眼里的光亮了一瞬,随即又灭了。
他苦着脸,瘫在地上说道:“王妃,这账微臣会算!可那是买粮!是要真金白银的!户部账面上比微臣的脸还干净,拿什么买?去江南抢吗?”
“谁说没钱?”
沈清舟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袖袍一甩。
当啷。
一块金灿灿的令牌被丢在了桌上,在墨玉虎符旁边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凤凰展翅,金光流转,晃得人眼晕。
慈宁宫,凤凰令。
钱惟演眼珠子差点瞪脱了眶,下巴脱臼般张大说:“这……这是……”
“太后娘娘慈悲。“
沈清舟面不改色,随口胡诌说道,“感念摄政王在前线浴血奋战,特赐凤凰令,命本王妃代为筹措军饷。”
他弯下腰,盯着钱惟演那张惊恐的老脸,语气轻柔得像在说家常。
“这凤凰令,可调动皇家私库。”
“钱大人,太后她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买江南几石米,应该够了吧?”
钱惟演哆嗦着手,想摸那令牌,又不敢摸。
这哪里是令牌。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动太后的私库去养摄政王的兵?
这要是让慈宁宫那位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气得驾崩!
“怎么?钱大人不敢?”
沈清舟挑眉问道,“既然不敢,那就等着王爷回来,诛九族吧。”
听到“诛九族”三个字,钱惟演浑身一激灵,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横竖都是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太后的钱,花了也就花了!
钱惟演扑上去,一把将那凤凰令死死攥在手里。
他从地上爬起来,原本颓败的精气神瞬间回笼,眼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微臣……领旨!”
钱惟演激动得胡子乱颤道,“若有此令,江南那边的粮商谁敢不卖?只是……”
第136章 疯子配疯子,天生一对!
钱惟演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风干的橘皮。
“王妃哎,您是不知道那帮江南粮商的德行!那一个个心眼子比莲藕还多,全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他苦着脸,声音都在抖。
“一旦嗅到朝廷缺粮,别说坐地起价,他们敢把发霉的陈米当珍珠卖!这笔钱拨下去,层层盘剥,能有三成变成粮食运到前线,那是祖坟冒青烟。”
钱惟演叹了口气,身子佝偻下去。
“况且路途遥远,谁去坐镇?微臣这把老骨头,只怕刚过长江就得散架。”
沈清舟闻言,没接话。
奸商?
论起算计人心,这大雍朝谁能比得过他?
“唰”的一声。
象牙折扇展开,扇面绘着一幅泼墨山水,却扇出一股子透骨凉意。
“钱大人,你只管拿着凤凰令去户部提银子,哪怕是把户部的地砖撬开,也要把银子给我凑齐。”
沈清舟语气轻慢,折扇一点,指向南方。
“至于江南那帮老狐狸……不用求爷爷告奶奶,直接找顾言之。”
钱惟演眼皮猛跳道:“谁?顾半城?那个穷得只剩下钱的江南首富?”
“除了他,还有谁配跟本王妃做生意?”
沈清舟端起手边微凉的豆浆,抿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眼里却全是算计。
“我和老顾是老交情!前几次合作,哪次没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回,我送他一场泼天的富贵。”
钱惟演盯着那块金令,不仅没放心,反而更慌了问道:“这时候找顾半城?他可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沈清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手指沿着蜿蜒的大运河重重一划。
指尖如刀,割裂山河。
“传我的话给顾言之。”
“我要他名下江南六省所有粮仓,即刻开仓!底仓不留!价格按市价上浮两成,现银结清,绝不拖欠!”
“两……两成?!”
钱惟演倒吸凉气,心疼得直哆嗦:“王妃!这可是天价!咱们这是伸着脖子给人宰啊!”
“贵?”
沈清舟回头,看傻子一样看着这位户部尚书。
“钱大人,你这格局要是再打不开,这官也就当到头了。”
折扇“啪”地合上,点在顾家码头的位置。
“多给的两成,买的不是粮。”
“是顾家的命脉——水运。”
沈清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顾家掌控江南六成水运,我要他的船队昼夜不歇,要他的码头一路绿灯!我要这批粮草,插上翅膀飞到南疆!”
说到此处,那种慵懒气场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威压。
“告诉顾言之,这是我和他做的最大一笔买卖。”
“十日内把粮食运到南疆大营,本王妃保他顾家拿下‘皇商之首’的金字招牌,许他三代荣宠!”
钱惟演听得热血上涌,喉咙发干。
这饼画得太大,太香,连他都想去卖粮了。
可沈清舟话锋骤转,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说道:“但他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耍心眼,迟了一天……”
“我就让南疆那四十万饿着肚子的虎狼之师,先不打仗,直接掉头下江南,去他顾家吃大户!”
“你就问问顾言之,是他顾家的银库硬,还是萧景妄手里的刀硬!”
“国若破了,他那满库的银子,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那是催命符!”
当啷。
钱惟演手一抖,麒麟虎符磕在桌角。
好狠!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把顾家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这哪里是传闻中沈家那个废物庶子?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在向天下露出獠牙!
钱惟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若……若顾首富肯倾力相助,粮草之危确实可解!只是……这押运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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