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皱眉道:“你要卖?”
“俗!”
沈清舟痛心疾首说道,“怎么能说是卖呢?那是请!是善缘!是功德!”
他声音突然拔高,声音响彻大殿。
“儿臣早已在佛前立誓!此次雅集,所有贵人请祈福珠的善款,以及当日宴席上所有的流水进账,儿臣分文不取!”
沈清舟转向太后,重重叩首。
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闷响。
“儿臣愿以太后娘娘的名义,将这笔银子全数捐给南疆前线,充作军饷!”
“只求上苍感念太后娘娘一片慈心,也是替太后娘娘,为前线将士积攒功德,保我大雍江山永固!”
死寂。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铜兽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尴尬地盘旋着。
太后手中的那颗翡翠珠子,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赵匡张着嘴,刚准备好的训斥之语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老脸通红。
以太后的名义捐?
这招......太毒了。
拒了,就是太后不慈,不愿为前线将士祈福,不舍得这笔军饷。
传出去,太后贤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是答应……
那就是太后带头支持这场雅集,甚至成了这场聚众赌博(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是赌博)的最高发起人。
沈清舟伏在地上,心里的小人正翘着二郎腿,甚至想吹个口哨。
【跟我玩道德绑架?】
【老子只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你们就只能在山脚下吃灰。】
【再说了,名义是太后的,账本可是我做的,到时候钱怎么花,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盯着沈清舟那单薄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一直被她视作草包的男妃,有些棘手。
甚至,有些扎手。
“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良久。
太后才从齿缝里磨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嚼碎了吐出来的。
“既是为前线将士,哀家……焉有不支持之理。”
沈清舟大喜,抬头时眼底满是孺慕之情说道:“谢太后成全!太后圣明!京中百姓若知太后如此体恤边关,定当感念凤恩浩荡!”
高帽子一顶接一顶地送出去。
太后只觉得胸口发闷,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
沈清舟喜滋滋地起身,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然而。
“咄。”
太后涂着丹蔻的长指甲,轻轻叩在凤椅扶手上。
一声脆响。
像一把无形的锁,锁住了沈清舟的脚步。
“既是祈福,心诚则灵。”
太后语调幽幽一转,目光如钩子般锁住沈清舟。
“一百零八颗珠子,需得至纯至净,王府人多手杂,恐怕冲撞了神灵,坏了前线的气运。”
她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盯着沈清舟。
“慈宁宫后殿最是清净,即日起,王妃便留在宫中,斋戒沐浴七日,替哀家手抄血经,为前线祝祷。”
话音落地。
赵匡那张老脸上,瞬间绽开层层褶皱,笑得像朵老菊花。
好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把人扣在宫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别说办雅集,能不能竖着走出去,都得看太后心情。
沈清舟眼睫剧烈一颤。
【留宿慈宁宫?】
【想屁吃呢!这破地方阴气这么重,让老子在这给你抄七天血经?】
【萧景妄要是回来,怕是只能捧着我的骨灰盒痛哭了!】
第132章 这煞气,得加钱!
沈清舟缓缓抬头。
那种眼神,很难形容。
像在看活人,又像在看一堆行走的腐肉。
原本清澈的眼底,此刻浑浊不堪,甚至透着一丝非人的死寂。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在这一瞬间,骤降至冰点。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
沈清舟的五指陡然成爪,死死扣进心口衣襟。
指节青白错位。
手背上的血管像几条受到惊吓的青蛇,蜿蜒暴起。
“王妃?!”
旁边一位胆小的诰命夫人刚要上前。
“滚!”
沈清舟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不像人声,更像生铁在砂石上剧烈摩擦,刺耳,粗粝。
他整个人毫无预兆地痉挛起来,脊背弓成一张即将崩断的弦。
赵匡眉头紧锁,厉声呵斥道:“御前失仪!沈清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沈清舟没理他。
他只是偏过头。
脖颈转动的角度极其僵硬,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了赵匡的脖子上。
没有焦距。
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戮欲望。
那一刻,赵匡感觉自己不是国公爷,而是一只待宰的猪。
这种眼神他见过。
在刑场上,在死人堆里,在那个杀人如麻的萧景妄身上!
“杀……”
沈清舟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杀光这群……杂碎!!!”
轰——!
最后两个字爆出的瞬间,沈清舟骤然暴起。
他一把抄起面前那张重达几十斤的红木圆凳。
没有丝毫犹豫。
手臂肌肉暴涨,圆凳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大殿的金丝楠木柱。
“砰!”
木屑四溅。
坚硬的红木竟被砸得四分五裂,一根尖锐的木刺甚至擦着赵匡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这哪里是病秧子?
这分明是恶鬼索命!
“啊——!”
赵匡惨叫一声,哪里还顾得上仪态,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缩。
手里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冒着热气,他也浑然不觉。
“疯了!疯子!护驾!!”
太后吓得凤容失色,手中价值连城的十八子手串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太医!禁军!把这个疯子给哀家叉出去!”
大殿内乱作一团。
尖叫声,桌椅翻倒声,此起彼伏。
就在禁军即将冲上来的瞬间。
清舟突然不动了。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力道之大,把自己掐得面皮紫涨,双眼翻白。
“别……别过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仿佛在跟体内的什么东西殊死搏斗。
“压不住……煞气……王爷的煞气……压不住了……”
太后惊魂未定,死死抓着凤椅扶手,指甲几乎断裂。
“沈清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沈清舟脱力般瘫软在地,额发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惨白的脸上。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了指赵匡躲藏的方向。
“回太后……不是病。”
“是煞气。”
沈清舟声音破碎,带着哭腔道,“王爷杀孽太重,离京前,特意将一身煞气封在儿臣体内……平日在王府有王爷的紫薇帝气镇压,尚且无事。”
他抬起头,那双眼又恢复了无辜的小鹿模样,只是眼尾红得吓人。
“可这里是慈宁宫……阴气……啊不,凤气太重,两相冲撞,这煞气便……便认生了。”
“它想喝血。”
说着,他还冲着赵匡阴森森地磨了磨牙。
赵匡双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下去,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骚味。
【嘿,老东西这就尿了?】
【刚才不是挺能耐吗?】
太后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虽然不信什么煞气转移,但萧景妄那个杀神确实邪门得很。
若是把这个疯子扣在宫里,万一真把谁咬死了,或者死在慈宁宫,那得多晦气?
更何况,萧景妄若是回来发难……
这哪里是肉票,分明是个烫手炸弹。
“既是煞气作祟……”
太后用帕子死死捂住口鼻,满眼嫌恶道,“那这斋戒便免了!你赶紧回府,莫要将这污秽之气过给了哀家!”
“谢……谢太后恩典。”
沈清舟挣扎着要起身,身子却摇摇欲坠。
“只是……”
他一脸视死如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刚才发作太猛,儿臣阳气耗尽,这一路回去若是压不住……伤了路边的百姓,儿臣万死莫赎啊!”
太后眉心突突直跳道:“你待如何?”
沈清舟眼神飘忽,落在了太后身后的紫檀木座屏上。
“听闻宫中物件沾染凤气,最能镇煞。”
他指着那屏风说道,“这紫檀木厚重,借儿臣挡挡煞气。”
太后肉痛。
那是先帝御赐的孤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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