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蟒官袍,须发皆白。
镇国公赵匡背着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在沈清舟身上。
沈清舟脚刚沾地,赵匡便逼了上来。
没行礼,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摄政王妃好大的架子。”
赵匡冷笑,居高临下说道,“竟让太后娘娘等了这么久,怎么,离了萧景妄,王妃连路都不会走了?”
周围禁军和太监纷纷垂首,装聋作哑。
沈清舟也不恼。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甚至往前凑了半步。
一脸关切地打量着赵匡那张老脸。
“国公爷这气色……不太好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印堂发黑,眼下青紫,这是亏心事做多了遭反噬的相。”
沈清舟顿了顿,满脸诚恳说道,“莫非是因上次赔给本宫的那盒东珠?国公爷若是实在心疼,本宫这就派人烧给您?”
“你——!”
赵匡面皮一抖,紫红瞬间爬满脖颈。
他指着沈清舟的手指都在哆嗦道,“竖子猖狂!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死到临头?”
沈清舟无辜地眨眨眼,身子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似是被吓到了。
“国公爷何出此言?本宫是奉旨祈福,难道这皇宫大内,是吃人的龙潭虎穴不成?”
随即。
他忽地压低身形,凑到赵匡耳边。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说道:“还是说……国公爷想在这里,替萧景妄教训家眷?您,配吗?”
赵匡眼角肌肉疯狂抽搐。
那股子暴戾之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险些让他当场拔刀。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宫门口动手,那是找死。
太后还在里面等着。
只要进了这道门,有的是法子让这小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妃这张嘴,确实厉害。”
赵匡侧身让开路,脸上的表情狰狞道,“请吧,太后娘娘已经在慈宁宫备下了好茶,就等王妃去品了。”
沈清舟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那便有劳国公爷带路。”
抬脚,跨过门槛。
衣摆带起的微风,似乎都比旁人轻快几分。
那背影单薄瘦削,却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仿佛他去的不是危机四伏的慈宁宫。
而是自家的后花园。
慈宁宫内。
地龙烧得很旺,热浪扑面。
四角铜兽炉里吐出浓郁的紫檀香,烟雾沉沉,有些呛人。
殿内乌压压坐满了人。
左侧,京中三品以上诰命夫人,珠翠环绕,右侧,几位老臣正襟危坐。
赵匡大步流星,直接坐到了首位,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
正上方。
太后一身暗金凤袍,端坐于凤榻之上。
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狭长的凤眼,透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刻薄。
“儿臣沈清舟,叩见太后。”
规矩做足。
撩袍,下跪。
额头贴上金砖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传来。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没人叫起。
只有赵匡喝茶时,茶盖磕碰茶碗发出的脆响,“叮”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清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肩膀微微塌陷,看着可怜极了。
实则。
【跪吧,跪吧。】
【这金砖成色真不错,敲着声音发沉,含金量至少九成。】
【这老妖婆也是够奢侈,一块砖能换京郊三亩地!回头让老三带个凿子来,撬两块走不过分吧?】
【赵匡那老东西喝茶的声音跟拉大锯似的,也不怕把自己呛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太后才像刚回过神,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
“起来吧,王妃身子弱,别跪坏了,回头摄政王回来,该怨哀家苛待家眷了。”
“谢太后。”
沈清舟撑着膝盖起身。
身形极配合地晃了两下,像风中残烛。
立刻有宫女搬来个圆凳。
却放在了大殿最末尾的角落里,紧挨着门口,冷风顺着门缝直往脖子里灌。
沈清舟也不嫌弃,低眉顺眼地过去坐了。
屁股还没坐热。
赵匡放下了茶盏。
“太后。”
赵匡拱了拱手,声音洪亮道,“老臣听闻,摄政王在前线浴血厮杀,南疆战事胶着,可王府却在这几日大肆采买,广发请柬,要办什么中秋赏月雅集?”
他转头。
视线如刀,直刺角落里的沈清舟。
“王妃,可有此事?”
来了。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双手绞着衣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唯独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精光。
“回……回国公爷,确有此事。”
第131章 拿太后的钱养男人的兵,这叫孝顺!
“荒唐!”
一声暴喝,赵匡的大掌重重拍在紫檀桌案上。
茶盏乱跳,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前方将士枕戈待旦,吃糠咽菜,你倒好,在后方大摆筵席,广邀宾客!”
赵匡手指戳到沈清舟鼻尖,唾沫横飞说道:“沈清舟,你究竟有没有把大雍的社稷放在眼里?你这是要让天下百姓戳穿摄政王的脊梁骨!骂他治家不严,纵容男宠祸乱京华!”
这帽子扣得,不仅大,还沉。
在座的命妇们纷纷掩唇,看向沈清舟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然而。
但人群中,几位年轻些的侯爵夫人,眼神却有些飘。
她们面颊绯红,目光躲闪,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昨夜自家枕头底下,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精装画册……咳,画工确实精湛,姿势……咳咳,确实新颖。
若那雅集上还有这等好东西…..!
太后高坐凤台,对底下的暗流涌动视而不见。
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那串翡翠佛珠,发出“哒哒”的脆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王妃啊。”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哀家知你出身商贾,不懂朝廷大义,也没读过几本圣贤书。”
“但如今国难当头,你这般行径,确实让哀家很难办,若不惩戒,这满朝文武,怕是不依啊。”
两人一唱一和。
这就是要把罪名钉死在沈清舟身上。
只要沈清舟认了错,那就是摄政王府的污点。
以后谁都能踩上一脚。
角落里。
沈清舟低着头,双肩剧烈耸动。
赵匡以为他在哭,嘴角露出得逞的狞笑。
怕了?
怕就对了!
殊不知,那垂下的脑袋里,正在疯狂弹幕。
【惩戒?】
【我看你是想借机夺了我的管家权,好方便你们往王府里塞那些不干不净的眼线吧?】
【还商贾出身不懂大义?】
【老东西,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资本的力量!什么叫道德绑架的祖宗!】
沈清舟抬起头。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要掉不掉,看着好不凄惨。
他不做辩解,反而膝行半步,脊背挺得笔直。
“太后!国公爷!你们……你们把儿臣想成什么人了!”
声音带着哽咽,却不见半分软弱,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儿臣出身卑微,自知文不成武不就,帮不上王爷什么忙,每每想到王爷在南疆浴血奋战,儿臣却在府中锦衣玉食,便如坐针毡,夜不能寐,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颤巍巍地掏出一本烫金折子。
双手高举,过头顶。
“儿臣办这中秋雅集,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给王爷……续命祈福啊!”
“祈福?”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
赵匡冷笑一声,满脸的不信说道:“满京城的寺庙你不去,在王府里摆酒席祈福?王妃这借口,未免太拙劣了些!当咱们都是三岁孩童吗?”
“国公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沈清舟直起腰,眼神清澈见底,语气诚恳得让人想当场给他颁个感动大雍十大人物奖。
“儿臣遍寻古籍,寻得一法!需集齐一百零八位福泽深厚的贵人,手持特制的天罡地煞祈福珠,日夜推演,方能汇聚气运,保佑前线大捷!”
【日夜推演那是通宵搓麻!】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沈清舟也不管众人听没听懂,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
“为了筹备这些祈福珠,儿臣几乎搬空了王府库房,才打造出这一批玉石珠串,此次雅集,便是要将这些珠串请给各位夫人,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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