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板,坐。”
沈清舟没摘帷帽,只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空位。
两个千年的狐狸碰头,没人乐意聊斋。
顾言之落座,宽袖拂过桌面,再抬手时,那本烫金封面的画册已压在掌下。
“这东西,是个聚宝盆。”
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声响。
“顾某看中的不是画工,是‘势’。”
沈清舟端茶的手在半空微顿。
有点东西。
“顾老板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夸我两句?”
沈清舟吹开茶汤浮沫,语气玩味道,“还是说,江南的钱太好赚,顾老板想来京城换换口味,倒腾点带颜色的禁书?”
“肤浅。”
顾言之摇了摇扇子,身子前倾,压低嗓音。
“十两成本,百两售价,这是暴利,但更绝的是,一夜之间,满城风雨变风流!借力打力,变废为宝。”
他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商人特有的精光。
“高!顾某行商半生,这种把死局盘活的手段,也是头回见。”
沈清舟放下茶盏。
是个懂行的。
跟聪明人说话,省口水。
“直说吧,”沈清舟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问道,“顾老板想怎么玩?”
“江南独家代理。”
顾言之也不含糊,直切要害。
“京城这池子太浅,水太浑,这等旷世奇作,该去江南,那里文风开放!富商巨贾如云,才是销金窟!”
“另外,我要这画师出续集,改成话本,排成折子戏!”
顾言之越说越兴奋,扇子敲得啪啪作响。
“咱们要让这绝美爱情,从庙堂高处,唱到市井勾栏,唱到秦淮河畔的每一条画舫上!”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沈清舟面前晃了晃。
“顾某出钱出力,铺路打点,承担所有风险。”
“利润,五五开。”
“五五?”
沈清舟笑了。
笑声透过帷帽的薄纱,听着有些闷,有些凉。
他抬手。
修长的手指搭在帽檐上,缓缓揭下帷帽。
那张昳丽至极、祸国殃民的脸露出来的瞬间。
饶是阅人无数、见惯了江南瘦马的顾言之,摇扇子的手也僵在半空。
这张脸……
难怪摄政王那种活阎王都能动凡心。
“不行。”
沈清舟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在顾言之眼前晃了晃。
“你三,我七。”
顾言之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公子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渠道、车马、官府上下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你只出一本书,就要拿七成?”
“顾老板,你算错了一笔账。”
沈清舟随手抓过画册,翻开一页。
指尖点在画中萧景妄那张冷峻侧脸上。
“你买的不是纸,是命。”
他指关节敲击桌案,发出一声脆响。
“放眼大雍,除了本宫,谁敢拿摄政王的脸印在春宫……咳,艺术画册上卖钱?“
沈清舟身子后仰,眼神睥睨。
“你拿走的这三成,是辛苦费。”
“本宫拿的这七成,是保护费。”
“这七成里,买的是摄政王府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买的是你顾家九族的脑袋,能稳稳当当长在脖子上。”
雅间内。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顾言之盯着那画像,盯着那画中人泛红的眼尾,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似笑非笑的王妃。
确实。
换个人敢画萧景妄的锁骨,怕是这会儿九族已经在奈何桥上喝汤了。
这独门生意,垄断就是暴利。
哪怕只剩三成,也是金山银海。
“成交。”
顾言之合上折扇,一旦决断,绝不拖泥带水。
他甚至亲自起身,给沈清舟续了一杯茶。
“王妃殿下,合作愉快。”
第117章 只有男人才懂的痛!
正事谈完,气氛却没松快下来。
这位江南首富并未急着走,反而重新拿起那本《城楼定情》,翻到了第三页。
画上。
萧景妄一身戎装,将怀中人死死按在城墙垛口,眼神凶狠,却又透着股想要将人拆吃入腹的深情。
顾言之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舟都觉得有些发毛。
“顾老板?”沈清舟挑眉问,“怎么,被这感天动地的爱情感动了?”
“感动?”
顾言之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画中人衣襟半敞的红痕,语气忽然变得酸溜溜说道,“我是羡慕王爷啊。”
沈清舟:“?”
【这人脑子有泡?羡慕萧景妄?羡慕他有个能花钱能惹事的老婆?】
“王妃这般……看似张牙舞爪,实则知情识趣。”顾言之长叹一声,刚才那股子挥金如土的霸总气场瞬间垮塌,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虽然贪财了点,但至少是个软乎人,也是个讲道理的人。”
沈清舟眼皮一跳。
软乎?讲道理?
这两个词跟自己沾边吗?
“顾老板这是……家里后院起火了?”沈清舟试探着问了一句。
顾言之像被戳中了痛处,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别提了。”
他一脸往事不堪回首说道,“我家那位,若是能有王妃一分温柔,我做梦都能笑醒。”
“尊夫人……脾气不好?”
“夫人?”
顾言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我的正妻,使不得绣花针,只会使七尺长剑。”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沈清舟眨了眨眼。
【卧槽?同道中人?!】
“是个江湖草莽?”沈清舟身体微微前倾,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草莽?那是祖宗!”
话匣子一开,顾言之也不装了,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整天就知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给他定做的苏绣锦缎,他说滑溜溜的影响拔剑速度,扔了!让他坐八抬软轿,他说那是娘们坐的,非要骑马,晒得跟个黑炭球似的!”
越说越气,顾言之指着画册上的萧景妄,愤愤不平。
“昨晚我就说了句,能不能别把那把破剑抱上床,硌着腰疼,好家伙,他差点一脚给我踹下床去睡地板!”
他戳着画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就想拿这个回去给他看看!看看人家摄政王是怎么疼人的!让他学学什么叫情趣!什么叫枕边风月!”
“噗——!”
沈清舟没忍住,刚喝进嘴的茶险些喷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位满身铜臭、实则满腹辛酸的首富。
这哪里是商业伙伴?
这分明是病友啊!
一种诡异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沈清舟挪了挪屁股,隔着桌子抓住了顾言之的手。
“兄弟,苦了你了。”
沈清舟眼神真挚,字字泣血说道,“我懂你。”
“你懂个屁!”顾言之悲从中来说道,“你家王爷虽然看着凶,但这画里眼神这般拉丝,想来也是个会疼人的知冷知热人。”
“会疼人?”
沈清舟冷笑一声,音量瞬间压过了顾言之。
“你以为萧景妄是什么好东西?那是个控制狂!是个疯子!”
“你家那个只是抱剑睡觉,我家那个是想拿链子锁人!不许我看别的男人,多看一眼就要挖人眼珠子!连我想去听个曲儿,都能被他抓回来按在书房里‘讲道理’讲上一整夜!!”
沈清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虽然此刻看不见,但那里前几日留下的痕迹还隐隐作痛。
“我看你家那位是太直,我家这位是太弯!弯成蚊香了都!”
【也就是长得实在太帅,不然老子早跑路了。】
“对对对!”
顾言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激动得拇指上的玉扳指都在颤抖。
“我家那个也是!我跟账房多说两句,他回来能把我的金算盘给劈了!还说我身上有脂粉味,那是前堂客人的味道,关我屁事!”
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这是两个站在财富巅峰,却在家庭地位底层苦苦挣扎的男人的历史性会晤。
雅间内,荡漾着一股名为“同病相怜”的酸臭味。
“知己啊!”顾言之眼眶微红。
“兄弟!”沈清舟一脸肃穆。
“以后你的事,就是顾某的事。”顾言之用力晃了晃手说道,“这画册的利润,我再让一成!只求王妃让画师加个角色。”
“加谁?”
“加个使剑的黑炭脸侠客!”顾言之咬牙切齿说道,“要画那种……看着冷酷无情,实则被另一半拿捏得死死的那种!我要挂在床头,日夜让他观摩!让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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