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沈清舟被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拖了进来。


    再后面,还跟着个探头探脑、手里抓着俩橘子的小皇帝萧元启。


    “老臣,参见摄政王殿下,参见陛下。”


    赵匡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挑不出一丝错处,但那膝盖却像生了根,丝毫没有要跪下的意思。


    萧景妄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手腕稍一用力,将沈清舟拉到身侧的太师椅上摁下,随后才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扫了眼地上的肉粽。


    “国公这礼,行得早了些。”


    赵匡直起身,脸上迅速切换成官场专用的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殿下此言差矣,逆子无状,昨日在古玩街冲撞了王妃,老臣教子无方,特带此逆子来向王妃请罪。”


    说着,他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对着赵元昊喝道:“畜生!还不给王妃磕头!”


    赵元昊浑身一颤,大概是扯动了伤口,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杀猪般的呜咽,艰难地把头往地上磕。


    “咚。”


    声音轻飘飘的,听着就敷衍。


    萧元启见没他的位置,索性爬上旁边的高脚几案,剥着橘子看戏,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在几人身上打转,就差手里捧把瓜子了。


    沈清舟坐在太师椅上,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他看着眼前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好家伙,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简直是人类影史的重大损失】


    【这一老一小,摆明了是来碰瓷的,嘴上说着请罪,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蘸酱吃。】


    【萧景妄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修罗场我hold不住啊!我只是个想拿钱跑路的透明人!】


    萧景妄端过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浮沫,将身旁人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抿了一口热茶。


    晾着。


    就是硬晾着。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只有赵元昊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赵匡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有些挂不住了。


    按常理,摄政王怎么也该客套两句,把人扶起来,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可这位爷,偏不按常理出牌。


    赵匡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殿下。”赵匡叹了口气,语调变得沧桑且语重心长说道,“元昊虽然有错,但他毕竟年少气盛,口无遮拦,反倒是王妃……”


    他目光转向沈清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同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王妃手下那几名护卫,出手未免太过狠辣,元昊这身伤,没个半年怕是养不好,老臣听说,那几人乃是江湖草莽?这王府重地,留着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匪类,恐怕有损殿下英名啊。”


    来了。


    先抑后扬,倒打一耙,这套路老掉牙了。


    沈清舟心里那个翻白眼的小人已经翻到了天上,正在做托马斯回旋。


    【我呸!你儿子当街调戏良家妇男……哦不,调戏本王妃的时候怎么不说年少气盛?】


    【被打成这样是因为他菜!菜是原罪懂不懂?】


    【还江湖匪类?我那四个哥哥可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比你这只会玩嘴皮子的老不死强多了!】


    “叮”的一声脆响。


    萧景妄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声音不大,却让厅内的温度骤降。


    “国公的意思是,本王识人不明?”


    赵匡心头一跳,连忙拱手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担心王妃年轻,被奸人蒙蔽,失了分寸,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舟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老狐狸特有的算计。


    “毕竟王妃是男子,这京中流言蜚语甚多,若是再行事张扬,恐怕会被人说是恃宠而骄,甚至是……祸乱朝纲。”


    好大一顶帽子!


    沈清舟瞪大了眼睛。


    【祸乱朝纲?我?】


    【我除了想搞点钱跑路,我干什么了?我连萧景妄的床都没爬上去过,我拿什么祸乱?靠意念吗?】


    【这老东西坏得很,这是在给萧景妄上眼药,想借刀杀人啊!】


    萧景妄侧过头,看着沈清舟那一脸“我比窦娥还冤”的表情,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恃宠而骄?”萧景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节奏压抑,“本王宠的,你有意见?”


    “……”


    赵匡被这一句直球噎得差点心梗。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什么祖宗家法,什么礼义廉耻,全都被这一句话堵在了嗓子眼。


    “老臣……不敢。”赵匡咬着后槽牙,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既然不敢,那就闭嘴。”萧景妄靠回椅背,神色慵懒说道,“说正事,不是来赔礼的吗?礼呢?”


    赵匡脸色青白交加,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抬上来!”


    几名家丁立刻抬着两个朱红色的箱子走了进来,重重放在大厅中央。


    第94章 摄政王:既是厚礼,那便全部吞下去!


    箱盖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玉器,也没见着名人字画。


    第一口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五颜六色的绸缎,红得刺眼,绿得发慌,上头绣的不是鸳鸯戏水就是并蒂莲花,俗艳得像是要把怡红院的门帘子都搬来了。


    第二口箱子更绝。


    上层码着几盒香气熏人的胭脂水粉,味道冲得人天灵盖发麻,旁边端端正正摆着几本线装书。


    沈清舟定睛一瞧,书封上那《女诫》两个大字,简直比赵匡那张老脸还欠揍。


    此外,还有些妇人用的廉价珠钗、裹脚布之类的零碎。


    这不是赔礼,这是把羞辱两个字刻成匾额挂沈清舟脑门上了。


    赵匡这老狐狸,是在指着沈清舟的鼻子骂:既然嫁了男人,你就不是个带把的,给老子学女红、守妇道,少出来丢人现眼!


    跪在地上的赵元昊虽肿着脸,此刻却从那条眼缝里透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精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笑。


    小皇帝萧元启探出个小脑袋,一脸天真无邪地补刀说:“皇叔母,这书是教你怎么生小宝宝的吗?”


    沈清舟:“……”


    他深吸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收紧。


    【老匹夫!】


    【这一套精神攻击玩得挺溜啊!士可杀不可辱,老子就算弯成了蚊香,那也是钛合金的!】


    【拿这些娘们唧唧的玩意儿恶心谁呢?真当老子不敢掀了你这桌子?】


    萧景妄瞥了一眼那几本女诫,原本慵懒的眸底瞬间凝起一层寒霜,大厅内的气压骤降,仿佛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就在他指尖微动,准备让人把这不知死活的父子俩叉出去时,沈清舟突然动了。


    他没掀桌子,也没泼妇骂街。


    他只是站起身,径直走向那两个箱子。


    赵匡抚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算计得逞的快意。


    他就是要激怒沈清舟,只要这位王妃当众撒泼,那就是失了体统,不仅坐实了泼妇骂名,更会让摄政王颜面扫地。


    沈清舟走到箱子前,伸出手,嫌弃地像拨弄垃圾一样,把那堆刺鼻的胭脂水粉拨到一边。


    随后,他在箱底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抠出了一个小紫檀木匣子。


    “啪嗒”一声打开。


    一匣子圆润饱满的东珠瞬间映入眼帘,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流光溢彩,豪气逼人。


    沈清舟原本阴云密布的脸,瞬间多云转晴,简直比六月的天还要变得快。


    【卧槽!东珠!】


    【这成色,这光泽……一颗就能在京城换个两进的小院!这一匣子……这特么是京城半条街啊!】


    【发财了发财了!这一波血赚!尊严算什么?能吃吗?这老头原来是来送扶贫款的啊!】


    他“啪”地一声合上盖子,直接将那一匣子东珠揣进了怀里,速度快得生怕被人抢回去。


    紧接着,他转身,对着赵匡露出了一个比向日葵还灿烂的笑容。


    “哎呀,国公爷真是太客气了!”


    沈清舟一把握住赵匡的手,用力上下摇晃,语气真诚得感天动地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点小误会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带这么重的礼,真是折煞晚辈了!”


    赵匡愣住了。


    表情管理瞬间失控。


    这反应……不对啊?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他不该感到屈辱吗?他不该把胭脂摔在地上大哭大闹吗?


    “王……王妃不看看其他的?”赵匡下意识指了指那些女诫和裹脚布,舌头都有些打结。


    “其他的?”沈清舟扫了一眼那些工业垃圾,大度地一挥手道,“那些就不必了,国公爷留着自己用吧,或者给世子爷当嫁妆也行,我就喜欢这个,我就俗,我就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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