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同样的年纪,随便猜一猜就能得出结论。
比如吴郎中,昨日在戒律房一直被打断思绪所以没猜出来,冷静下来分析一番,就得出来此人是十一皇子这个惊人结果。
脑子里蹦出来这个结果那一瞬间,吴郎中就和闵兴业的脑回路同频了,觉得是皇帝想找个和他们谁都没有牵连的皇子来负责,所以才挑中了以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事十一皇子。
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挑就挑对了人,这十一皇子可比其他几个都狠,用来查案正合适。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也不是善茬,但他们三个猖狂归猖狂,出于种种考虑,对大臣们还算礼遇,哪像十一皇子,说上刑就上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没娘的孩子在宫中日子也不好过,才将他磨炼出了这个性子。
……
当然,昨晚吴郎中敢这么胡思乱想,今早见到人了他比谁都乖,只敢简单猜一猜谢昭此时来诏狱的目的,应该不会提审他吧?
其他一律不敢多想。
没办法,疼痛使人清醒。
吴郎中忐忑地等待着。
好在谢昭只是关心了一句早膳就放过他了,转而向甬道尽头走去。
闵兴业被关在那里。
谢昭不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因此一路走过去,耳边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诏狱常年不见天日,地面湿滑,为了谢昭的安全着想,不仅狱司命人点亮了甬道两旁所有的蜡烛,林功还教两个人提着灯笼在最前面照亮。
甬道亮如白昼,两侧的牢房却依旧潮湿黑暗,被拦在牢门后的一双双眼睛,就这么沉默地目送着簇新的飞鱼服。
都尉府副指挥使,二皇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陛下居然这么舍得。
仅仅是为了调查这件案子吗?
这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众人心思刚刚停顿下来也就走到了尽头。
牢房内,闵兴业正靠坐在墙边沉默喝粥,背部还垫了些稻草,避免过了墙上的潮气。
他昨天刚发过热,可不能再受一点凉。
谢昭扫了眼稻草若有所思。
闵兴业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喝粥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自己牢门外站定。
谢昭声音凉凉地唤他:“闵大人。”
闵兴业这才停下喝粥的动作,极为缓慢地抬头,像是一晚不见身上就生了锈。
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傲慢。
就像谢昭明明都站在这儿了,他还当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傲慢。
牢房内很黑,谢昭身后却很亮,闵兴业眯了眯眼才看清他,哑着嗓子道:“原来是十一殿下,倒是劳烦你贵人踏贱地,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什么!”
“十一殿下??”
闵兴业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听谢昭会对闵兴业说什么,诏狱里落针可闻,自然将他对谢昭的称呼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们方才还以为自己脑子坏了,才推断出这个结果,还真是十一皇子!
纵使知道这时候不宜异动,众官员仍忍不住用眼神交流,小动作不断。
谢昭不用看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纷乱,能做京官的当然不只是八卦,更是在寻找他的弱点,商量对付他的办法。
没到被推上菜市口那天,他们始终不会放弃。
闵兴业像是故意点破他的身份,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盯着牢门。
谢昭微微昂起头,半垂着眼睛,俯视回去。
两人谁也不退,视线胶着半响,谢昭先轻笑了一下,低头用刀鞘拨了下牢门上挂的锁,跟着的押牢立刻会意,掏出钥匙低头上前打开牢门,然后让到一边。
谢昭闲庭信步走进这间逼仄的牢房,闵兴业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谢昭越走越近,闵兴业的头不得不越抬越高,直到最后变成彻底的仰视。
他不太习惯这个姿势,除了在皇帝面前,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他抬头这么久了。
谢昭蹲下身,像是看不出他微妙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揪出闵兴业背后垫着的稻草,捻了捻。
“这诏狱里还是太潮湿了,连稻草都不干爽,垫着也无济于事,闵大人何不唤令郎给您送一床锦被?”
第128章
闵兴业冷哼道:“老夫没殿下那么金贵。”
“嗯不不不。”谢昭摇头,“闵大人可比我金贵多了。”
“我在庆宁殿的那个院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闵大人书房前的一盆兰花值钱。”
“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不仅闵大人自己金贵,连闵大人养的花都不是凡品,怪不得每到休沐闵家都门庭若市,看来有不少人想当鸡、当狗、当兰花。”
咳嗯……
谢昭这话意有所指,说得牢房内所有人低头的低头,气愤的气愤,但没有人发出声音,就算气愤也不敢呛声,不然就是变相承认。
像一场默剧。
闵兴业听了谢昭的话却心中一沉。
他确实在书房前养了几盆兰花,都是南诏上供的珍品,他留了几盆在自己院子里。
因为这个品种少见,也不容易活,南诏一共就送了那么几盆进京,陛下素来不爱赏花,就都赏给了皇后,外臣根本无缘得见,自是不知此花珍贵,所以外面从未有关于闵大人府上有珍品兰花之类的流言,那十一皇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是十一皇子先在皇后那里见到了这些兰花,了解它的珍惜程度,再在闵家见到了同样的兰花推断出来的。
作为还未开府的皇子,需要经常去给皇后请安,能看见皇后宫里那几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十一皇子从没来过闵家,怎么会知道他书房外的情形?
闵兴业呼吸快了一瞬,谢昭:“不装了?我还以为闵大人能一直镇定下去呢。”
闵兴业问:“十一殿下何时去的闵家?”
谢昭又是摇头:“我没去,但裴诚去了。”
裴诚……
这下闵兴业不仅呼吸快了,还心口疼。
小地方常说灭门知府破家知县,到了京城,这两个形象就合二为一具象化成了裴诚。
若裴诚到府衙里抓人还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他去私人府邸向来只办一件事,那就是抄家。
“嘶——”
闵家没了?
众官员同朝为官自然也懂,谢昭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吸气声一片。
闵兴业攥着心口的衣服追问:“那我夫人和儿孙在哪!”
覆巢之下无完卵,闵家被抄,全家老少定然也下了狱。
谢昭随手扔了稻草,已经被捻断的稻草纷飞散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又是用刀鞘敲了敲墙,闵兴业不明所以,谢昭道:“你也来敲啊,力气大点,说不定尊夫人能听到。”
懂了谢昭的未尽之意,闵家其他人就在墙后另一侧牢房,闵兴业瞬间眼睛爆红:“你!”
谢昭却犹嫌不够,又用无辜的语气说:“哦,忘了说了,令郎也在,就算闵大人说自己够金贵,他也没办法给你送锦被了。”
闵兴业一只手攥着心口,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谢昭:“你……”
自从考中进士,女儿进宫,他就再也没受过这种折辱,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以他妻儿做筏子戏耍他,真是气煞人也!
谢昭却用刀鞘将他的手拨开。
“我还没说完呢,其实刚才都是骗你的,不仅你夫人你儿子,你的孙子孙女包括借住在你府上的两个侄子,都在。”
“还有,派去海西宣旨的人已经出发了,很快闵大人就能在诏狱里阖家团圆了,开心吗?”
谢昭问得一脸自然,可这谁能开心得起来啊!没看闵大人都快昏过去了吗。
随着谢昭一句句诛心之语往外冒,闵兴业更觉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心脏疯狂收缩,脸上却不见半点血色。
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要滴血,哪还有之前清癯的风骨。
谢昭直言不讳:“闵大人,你现在像鬼一样。”
他倏然靠近闵兴业,冷着脸,声音不复轻佻。
“你说,海西那些死在你们闵家手里的冤魂,死之前也长这个样子吗?”
“你见过吗?”
“要是没见过,等你们全家上断头台的时候,你可以仔细看看,仔细想想,你们死的时候会和他们一样,血流了一地,流到泥土里。”
闵兴业本来因为剧痛咬紧牙关,可谢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即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不,可能——”
他中进士了,当了官。
他女儿是昭仪,他外孙是皇子,还能当太子!
他的血才不会流到泥里。
赫赫……闵兴业费力喘着气,眼睛死死瞪着谢昭,林功忍不住上前劝到:“殿下,不能再审了,他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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