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炳生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慢慢舒展开道。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京城乃天子脚下,路面自然是干净整洁,那鞋底没有泥土不是很正常吗?”】


    【‘燕武帝’笑了下道:“当然,近日里京城没下过雨,鞋底很难沾上什么泥土草屑,可是连浮尘都没有就太奇怪了。”】


    【“不信的话,诸位可以看看自己的鞋底,是否有吴老汉的干净?”】


    听了这话,举子们包括一些围观的人,都下意识看了眼自己鞋底,发现大块的泥土没有,但也绝对称不上干净,跟吴老汉鞋底的纤尘不染更是没法比。


    【“这……”】


    众人迟疑了。


    他们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跋涉千里、破烂脏乱的老汉体面?


    【“都看到了吧,就算京城路面再干净,也达不到赵兄说的这个程度,那么请问赵兄,吴老汉鞋底这么干净,他是从你们的住处直接飞到宫门口的吗?”】


    鞋底干净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吴老汉从换上这双鞋开始,就没走过几步路。


    可赵炳生和吴老汉又不能住在皇宫附近,这附近都是皇亲国戚和开国公侯们的住处,再往外是朝中各大臣,寻常百姓想走到皇宫,必须得穿过半个京城。


    这么远的路还想保持鞋底干净,就只有飞过来这一个办法了。


    赵炳生终于不再淡定,眼神乱了一瞬在想对策,吴老汉也顾不上卖惨了,这下是真的瑟缩地跪着,等赵老爷拿主意。


    【‘十皇子’笑着道:“我说小明,你怎么还是那么异想天开,人怎么可能会飞呢,他肯定是坐马车过来的啊。”】


    【‘燕武帝’顿住,缓缓转头:“……你叫谁小明?”】


    【‘十皇子’一脸无辜:“你啊,不然还能是我吗?”】


    升平楼,十二皇子坐姿端正,微微转身对十皇子道:“原来,小明这个名字是你给十一哥取的。”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有才。”十皇子毫不自谦地道,身上洋溢着满满的快乐气息。


    谢昭远远地看他一眼,内心吐槽,原来是你啊十哥,怎么就不能给我取个大气点的,小明也太路人甲了!


    ……


    ‘燕武帝’显然很不满意,可他又不能反驳,因为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字里面,真的有个明字,那亲哥哥叫他一声小明,多正常啊。


    再说这也不是让他们玩闹的时候。


    所以‘燕武帝’无语地沉默两秒后,决定略过名字这个问题不提,先办正事要紧,完全没料到这个‘十皇子’随口说的诨名会一直伴随着他,还传到了几百年后。


    ‘十皇子’虽然喜欢插科打诨,但他说的恰恰也是‘燕武帝’想的。


    吴老汉既然不能飞,必然是坐马车、轿子,最差也得有个独轮车,将他送过来。


    但是赵炳生堂堂一个举人,应该不至于只给吴老汉雇个独轮车吧?


    ‘燕武帝’疑问的眼神看向吴老汉,淡淡的,却自带压迫感。


    吴老汉本就慌乱,被这么一盯,直接就扛不住。


    【“是,是,小老儿是坐马车来的,这也多亏赵老爷仁慈。”】


    出于本能,末了吴老汉还恭维了赵炳生一句,显然这马车就是赵炳生替吴老汉雇的。


    有吴老汉所言在先,再加上车马行可以查到雇车之人的信息,赵炳生无从辩驳,只好承认。


    【“不错,是在□□谅吴老汉年老体弱,担心他走不到宫门口,才雇了一辆马车将他送过来。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赵炳生将两手一摊,无奈地看着‘燕武帝’,他不过是尊老而已,别人听了还得赞赏他两句,你能挑出什么来呢?


    赵炳生确实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所以去雇马车时甚至没想过遮掩,可是在‘燕武帝’看来简直漏洞百出。


    【“能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雇马车出行,赵兄确实仁善,不过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赵兄。”】


    【赵炳生:“愿闻其详。”】


    【‘燕武帝’:“据我所知,在北城想雇一辆马车,至少要五钱银子,赵兄出手未免太过阔绰了吧。”】


    【闻言,赵炳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双手背到身后道:“区区五钱银子,在下还不至于出不起,言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可切莫要锱铢必较到这种程度。”】


    读书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满身铜臭的商人,谈到钱财,非得表露出不屑的态度,方才是冰清玉洁的读书人。


    赵炳生自然也是一样,甚至还借此暗讽了言兄太市侩,丢了他们举人的脸面。


    ‘燕武帝’又不是真的读书人,他半点不恼,淡定回道。


    【“非是我要计较,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赵兄既然舍得花钱替吴老汉雇马车,怎么就不舍得花钱替他买一身体面的衣裳,再赠他几瓢热水沐浴一番呢?”】


    ‘燕武帝’皱眉,装作困惑的样子。


    【“难道说,赵兄的慷慨大方都是假的,你只舍得出五钱银子,多出一钱,就像蚂蚁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一样,让你痛痒难耐,是这样吗?”】


    “这!”


    赵炳生猛然拧眉,指着‘燕武帝’说不出话来。同时眼神也乱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如此纰漏!


    可这不过是第一问,‘燕武帝’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时间,紧接着就又问道。


    【“还有,我想不通,这吴老汉一路从荆州跋山涉水到京城,路上不知遇到多少险山峻岭,他都平安无事,怎么一到京城,走在如此平整的路面上,他却连几里路都走不动了呢?居然还要雇一辆马车?真要这么金贵,人早就死在路上了吧。”】


    【“这……”】


    这话‘燕武帝’是看着吴老汉说的,吴老汉还不如赵炳生沉着,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过是赵炳生用五十两银子雇来演戏的,当然没那么金贵。


    赵炳生给他找马车,当然也不是因为尊老,不过是因为吴老汉那副尊容走在皇宫附近太过引人耳目,不等事态发展就会被人提前发现,那他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所以就将吴老汉塞进马车里藏着,直到赵炳生那边做好了准备,才让人证出场,力图一举锤死十一皇子。


    可那吴老汉,大约是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下意识想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番。


    没想到雇主不许他穿干净衣裳,非要把他往凄惨了装扮,为了五十两银子,吴老汉换下自己干净的衣裳,将发丝拨乱,装得有九分像,赵炳生看过后连连点头。


    可惜百密一疏,吴老汉换掉衣服却没换鞋,哪怕那双鞋在赵炳生看来已经够破了,以至于根本没引起他的注意,可终究露出了破绽。


    赵炳生的做法实在是前后矛盾,解释不通,举子们看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怀疑。


    【情急之下,怕局面不受控,赵炳生破釜沉舟道:“不错,让吴老汉穿着这身破烂衣裳来宫门前,实在有失礼数,但我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何用意啊?”】


    赵炳生经历过一开始的慌张后,越想越稳重,到最后,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淡定。


    【“因为吴老汉刚到京城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他家宅被洪水冲毁,仅剩的积蓄路上也花光了,浑身上下只剩几件旧衣服,可从荆州到京城山高路远,他那几件旧衣服也都磨破了,他身上穿的是仅剩的一件。”】


    【“所以在决定让吴老汉来此之前,我特意叮嘱他,届时就穿着这件衣服,让陛下及众位都亲眼看一看,荆州的百姓到底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炳生很有些急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想出了这么一番刚毅又催人泪下的话,若是不知内情,恐怕无人不会动容。


    比如刚才还有点怀疑的举子们,眼神又变得哀戚同情,可真像拴着绳子的狗,人往哪边牵,就往哪边走。


    可惜,‘燕武帝’可不会被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唬住,他沉声道。


    【“好,即便就如赵兄所说,这吴老汉仅剩的几件旧衣服都被磨破了,那他的旧鞋应该也都被磨烂了,只剩这一双了吧?”】


    【赵炳生冷笑:“呵,那不然呢?”】


    赵炳生用眼神示意吴老汉,有了主心骨,吴老汉终于又恢复了演戏的机灵劲儿,跟着补充道。


    【“其它那几双鞋在进京之前就磨烂了,只有这双鞋是小老儿背在包裹里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穿,免得到了京城只能打赤脚,所以这鞋才看起来有些新。”】


    吴老汉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生怕面前这位不熟悉的老爷又挑他的毛病。


    还不等其他人同情的情绪酝酿好,‘燕武帝’紧接着问。


    【“磨坏了几双啊?”】


    【“啊?”】


    【“我问你,一共磨坏了几双鞋?”】


    吴老汉下意识去看赵炳生,赵炳生却目视前方,没再给他眼神,吴老汉只好自己估摸着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