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征愣愣地看着少年。


    那熟悉面孔,带着轻佻的、事不关己的笑意。凌征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像见到了最可怕的怪物。


    “哎呀。”凌放抬起眼,望向凌征身后的黑暗,“他来了。”


    长草瞬间被压弯。影蛇一瞬穿过草地,那身白衣落在凌征身后。


    裴月明看见惊恐的凌征,看到了满脸笑意的凌放,以及他周身扭曲的文字——


    在这一刻他明白了,是凌放读懂了所有仪式。


    这父子二人,一同召唤来柳月,策划了那场分食。


    “别杀我!”凌征惊呼,拼命往后蹭,草叶割破了他的掌心,“我可是你师叔啊!不记得了么,小时候是我教你模仿【借影】——”


    “师叔做的这些,我很感激。”裴月明开口了,一字一顿,“是您教我藏起真正的法则,才让祂贸然在我面前现身,让我知晓了祂的一切。也是您在庆典时立马找到我,才让我赶到了现场。”


    “那你为什么不收起影子!柳月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是我利用了你!但不是非要我死吧,我、我可救了很多人,救了鹿欢!”


    裴月明沉默更久。


    然后他轻声道:“师叔做的这些,我无法原谅,可确实罪不至死。只是,你已经不是他了。”


    没有愤怒或恨意。


    只有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凌征目眦欲裂。


    长草疯了一般地起伏,沙沙声连成一片,阴影吞没了他的脸。


    裴月明在原地静立。


    风渐渐停了,他转身要走。


    “等等!”凌放喊住他,嗓音热切,“我想和你一起去!我也想见一见祂的模样!”他咧开嘴笑,“你需要‘光’对吧?我的法则可以帮你。”


    从始至终,凌放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连一点余光都没分给父亲。


    裴月明没有回头:“你很弱小,做不到。”


    凌放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掌握仪式,心术不正。你以后是个大患。”裴月明继续说,“我应该现在就杀了你。”


    凌放盯着他:“那,怎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还不是那样的人。”


    影蛇昂起头颅,带着裴月明离开。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都没再多看凌放一眼。


    凌放留在原地,留在凌征的尸体旁。


    他缓缓坐下,碰了碰漫开的血,还是温热的。


    他把沾了血的指尖举到眼前,看它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长草地间回荡,惊起几只野鸟。


    他边笑边自言自语:“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见我。”


    遥远的东方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三个小时后。


    裴月明猛地醒来,一身冷汗。


    身下柔软,周围有淡淡的花香。他本来打算在这僻静的山野间,小憩十分钟,可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几乎没合眼,不知不觉竟睡了一个多小时。


    梦里光怪陆离,要把他吞没。


    他起身,走到阳光遍布的山野。风很大,吹得流云飘忽,天光明明灭灭,不远处的高山被太阳照亮,翠色灿烂。


    一派祥和。


    他与鹿云徊约定了,要在今日的午后见面。


    还有夜狩没死,没有时间了。


    他快没有时间了。


    还没走两步,裴月明忽然顿住。


    视野模糊,身上发冷。那恶心反胃感又涌了上来,这次来势汹汹,带来尖锐的耳鸣。


    想要休息。


    想要回到这噩梦未曾发生之前。


    他深深呼吸,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连张口说一句话、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好似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停下,从幼时一直到今天,那些遗憾,那些永不可及的目标……


    意识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长夜。


    那一夜,有个孩子在他面前,昂着头,发誓要把所有异常都杀掉——


    怎么可能实现?


    可转念一想,他自己的一生同样在走没有终点的路。


    他只有凡人的寿命。而那个孩子被【知识】选中,从此有了长生……他还要走多久、走多远?


    如果自己失败了,那个孩子会不会有朝一日,成长到足以杀死祂?


    就这样一晃神间,山野已被猩红覆盖。


    荆棘生长。


    那记忆中少年人的身影,就这样忽地出现在长草之后。


    他风尘仆仆,额发被汗水粘在眉骨上,琥珀色眼眸亮得惊人,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我——我只要一个解释!”


    声嘶力竭,好像把全世界的愤怒与不甘,都压了上去。


    裴月明怔怔地看着他。


    他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看来,消息已经传到了远方。


    好似冥冥之中有缘,他刚想起他,他就真的来了。


    可是……


    可是,该怎么去解释呢?


    说裴家?说柳月?说那些人早已死去?说那个你未曾谋面的存在,赋予你长生?


    还是说你死了,能削弱祂的力量?


    亦或者说……你本就该站在我的对立面,杀了我,从此真的长生不朽?


    一句都说不出口。


    即使想说,他又怎么有这么奢侈的时间?


    “不要挡路。”裴月明听见自己讲。


    光是讲出这几个字,心力都被抽空。


    影子一扫,荆棘纷纷碎裂,再往那少年身边一带,就浪潮一般裹挟着他远离。


    周围清静了。


    又只有他和满世界的阳光。


    然而影蛇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托起他,猩红轰然爆发!


    那荆棘带着旺盛生命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撕碎了他的黑暗!本可以轻易带走任何人的影子,被撕开裂隙,从中露出一双眼。


    一双如融金般燃烧的眼。


    少年仍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裴月明,我只要一个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恍若隔世。


    裴月明看着眼前的荆棘,看着这尚且稚嫩、却强大至极的法则。


    在这一瞬,他明白了。


    明白了,这法则的光,终有一日会照亮万物。


    但不是今天,绝不是今天。


    少年还没长大。而这是独属于他的战斗。


    裴月明叹息一般开口:“你要怎么样,才愿意回去?”


    “绝不可能!”少年怒吼,荆棘再次撕开阴影,黑暗层层剥裂。他的眼神,裴月明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不会为万物所动的执着。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追上你,除非——除非我死了!我——”


    血花在少年的胸口炸开。


    他身形晃了晃,被无数影子拖曳着,摔倒在长草丛中。


    不远处有法则的波动。


    都是追着裴月明来的夜狩,很快就会发现这少年。而这一下,足够他失去行动能力,直到这场战斗结束了。


    少年倒在草地上,血从胸口淌下,浸湿了他身下的泥土。


    他从喉咙间挤出声音:“下次相见,就是你的死期。”


    “我们不会再见了。”裴月明轻声说。


    少年人会长大。


    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抱负。


    敌人不再,他会有坦荡光明的一生,而自己是他生命里的波澜。时过境迁,想起时会酸楚、会愤怒,但也仅限于此了。


    裴月明决意不再回头,转身向前走。


    眼前景色很美,春山如笑,松柏陈列。行至云深处,他终归回头望去——


    少年依旧看着他。


    风吹过山野,草浪一层层地涌向远方,涌向天与山的交界。


    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第139章 物是人非


    最后一个夜狩死在阴影里。


    染血的衣衫,看着他的金眸,和之前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午后的光洒在白衣上。


    裴月明到了与鹿云徊相见的地方。


    风过林间,树叶温柔作响。溪流很安静,水珠轻轻跃起时,生出靓丽光辉。


    这里靠近鹿云徊的住处,是不为人知的一处山间。


    他年幼时,鹿云徊常常带着他和鹿欢来这里,谈天休息、磨砺法则……偶尔凌征也会来,那时他的腿脚还没好,走山路要很久。他总说没关系,人还是要出来多走动的。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余分钟。


    裴月明的身上不知第多少次被冷汗打湿了。他再度坐到溪边,捧起水,泼到脸上。


    冰凉彻骨。


    睁开眼,他凝望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依然年轻,但不是记忆中来这里时,那个孩童的模样了。


    物是人非。


    他再度想起鹿云徊全白的头发。为了治好他的眼睛,师父苍老许多,连脊背都佝偻了。


    但治好了,也不过是让他多了几天的光明。要想面对【知识】,他不单要毁掉治好的眼睛,更要让鹿云徊和他一起失去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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