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无法治好下一双眼睛了,而没有影子,鹿云徊无法和他一样自如行动。


    溪水在裴月明的指缝流过。


    这几天,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一个人去。


    他年轻有力,法则无人可敌。


    ——如果赌上自己包括性命在内的一切,写就仪式,也许就能唤来足够的光明。


    照亮祂,杀死祂。


    裴月明清楚,无论结果如何,自己一定会死。


    这样独自前往绝不理智。只是他实在没办法,向鹿云徊提出更多了。


    他天赋异禀,鹿云徊没法教他太多,后来更是分道扬镳。可在他一生最黑暗的时刻,鹿云徊不顾危险,向他伸出了那只手。


    那只手,牵着他回家。那只手无数次按在他肩头,说裴照,以后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指缝间的溪水依然冰凉。


    时间快到了,鹿云徊该来了。等他为自己止血,他就跟他道别,独自上路。


    裴月明最后看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


    陌生而熟悉的一张脸,眼眸墨黑,回望着他。


    随后影子覆盖上去。


    血顺脸颊流下,滚烫无比,视野沉没入黑暗。


    他浑身轻颤着,血珠飘在周身写出疗愈仪式,暂且压下了伤势。


    短短一两分钟后,脚步声出现在身后:“裴照?”


    鹿云徊的声音。


    他看着被染红的溪水,看着裴月明的背影,神情复杂:“怎么不等我来?”


    “没时间了。”裴月明低声回答。


    “……”鹿云徊沉默一瞬,快步走来,“我给你止血。”


    影鸦落在裴月明肩头,望着鹿云徊。


    在这一瞬,其实裴月明是觉得不对的——鹿云徊的神态动作,以及他周身的法则波动,都有一丝微妙的不同。


    但他的身心,都到极限了。


    但他看到了鹿云徊苍白的头发。


    他还不适应影鸦的视角,一晃眼,那苍白好似变回墨黑,年轻的师父在山野间,正朝他大步走来。


    “疼么?”


    【长青】的光,覆盖上他的双眼。


    眼部灼烧一样的疼,逐渐退去。


    裴月明缓缓低头。


    纯黑色的剑锋碎片,贯穿了他的心脏。


    “……对不起。”鹿云徊在他耳边说,声音嘶哑,“裴照,我对不起你。”


    “为了鹿欢,请你——”


    “请你先睡去吧。”


    【长青】光芒大盛。


    那苍绿色的光芒,拥抱住他们二人。层层藤蔓般的枝条爬上裴月明的手,爬上他的身躯,顺着狂涌的鲜血,填入那颗被贯穿的心脏。


    疼么?


    一点也不。


    死亡轻飘飘的,比阳光和树叶还要轻。


    “……”裴月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在他面前,鹿云徊的身形枯败。血肉干涸了,皮肤如死去的树皮般剥落,他无声化作了飞灰。


    大地颤动。


    以生命为代价,越来越多的苍青藤蔓涌出,盖住裴月明的脸。群山都在涌动,土壤与植株千变万化,将他缓缓吞入地底。


    随后,土壤归于原处,树木、溪流与植被,都安静地合拢回去。


    溪水流淌,折射金色的阳光。


    风还在吹着,一如多年前的午后。


    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唯有地底深处,那个被苍绿包裹着、陷入沉睡的人。


    ……


    屠杀没再继续。


    人们战战兢兢度过几日,传闻开始蔓延。


    有人说,裴照大概死了。


    刚开始相信的人很少。但连续过了许多天,裴照再没出现,这传闻愈演愈烈。


    裴照真的死了吗?


    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无人能回答,只知道那身白衣再也没出现。


    也许是某个夜狩反抗时,杀死了他吧。


    人们这样说。


    说得多了,也就信了。


    唯有鹿欢不信。


    与那个存在的对决该是惊天动地的,不可能无人知晓。除非……那两人,根本没见到祂。


    她奔波数日,终于找去了那片山野。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熟悉。直到她来到林间,拨开柔软长草,见到那条清澈的溪流。


    溪流旁的岩石,有几根不起眼的藤蔓。


    鹿欢的身躯猛地颤抖。她走近了,摸过藤蔓。


    它们属于【长青】。


    只是枯死褪色了,她的指尖轻轻一碰,便散作灰烬,唯有根部蔓延到地下,不知深入何处。


    鹿欢失神片刻,【梦中身】忽而疯了般向四周蔓延!


    于是,她感受到了一场漆黑的梦。


    那个梦实在太黑了,比死亡还要漆黑冰冷,没有尽头。


    来自地下深处。


    有人做着这样的一场梦。


    “……”这段时间,种种不安的直觉,终于狰狞地暴露在眼前。


    鹿欢缓缓跪倒在地。


    父亲是怎么杀死裴照的?


    鹿欢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人,长眠于此。


    但,是为了什么呢?


    鹿欢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山下的了。


    来接她的夜狩见到她,吓了一跳:“师姐,你这是什么了?!”


    鹿欢浑浑噩噩地抬起眼。


    面前人名叫李霞落,也是鹿云徊的徒弟。这些天正是她的速度法则,带着鹿欢四处奔走。


    “是……找到师父,还是找到裴照了?”李霞落小心问。


    “……没事。”鹿欢轻声回答,“带——带我走吧。”


    此后数日,两人辗转各地。


    死了那么多夜狩,天下大乱。鹿欢拿出了家中所有的钱财,尽力安抚、慰问死者的家人。


    她也曾尝试,向他人解释原因。


    其他夜狩,只是冷冷看着她。


    他们说,我知道你与裴照关系匪浅。再替他开脱,连你也当叛徒一并处理。


    李霞落是相信鹿欢的,愤怒地要上前解释,却被鹿欢拦下。


    鹿欢轻轻摇了下头,没再多讲一个字。


    ——叛徒。


    裴照成为了这个词。


    这个词,成为了裴照。


    精锐已死,前途茫茫。往后数百年,人们必将对他恨之入骨。


    钱财用尽的那一天,鹿欢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是如此陌生。


    这才惊觉,距离那场变故,竟已过了三年。


    鹿欢告诉李霞落:“我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什么意思?”


    鹿欢凄然笑了笑:“以后,要靠你杀死敌人了。”


    “你、你该不会要寻短见吧?!”李霞落睁大了眼,“而且你忘了么!我、我也吃了柳月啊!”


    她身有旧伤,也吃了那“灵药”。


    事后知晓真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李霞落上前几步:“柳月给我们降下了诅咒。和我一样的夜狩,一杀异常就有钻心的疼,根本摆脱不了!我——我们还能拿什么东西,去杀敌呢?”她苦笑,“这三年来,我都不知道自己还会做什么了。”


    “还有别的敌人。”鹿欢说,“那些偷取了裴照的知识、掌握仪式的人。”


    李霞落一愣。


    “去杀了那些人吧。”鹿欢看着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他们比异常更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凌征和叶启云为了牵扯更多人入局,把柳月的血肉分给了许多人。像你这样不知情的夜狩,还有很多。”


    “柳月被【知识】复活,哪怕你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也不会相信……但你们联手,依然能保护他人。”


    良久后,李霞落点了下头,抬眼:“那,你呢?”


    “我?”鹿欢喃喃,“我要去做我唯一能做的事。”


    她执意如此,李霞落只能离开。走远了,她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鹿欢望向她。


    “我会尽力,不让柳月这样的悲剧再发生了!”


    鹿欢笑了,冲她挥手道别。


    等李霞落的身影走远,鹿欢久违地回了家。屋内落满灰,她花了几天清理,最后独坐在后院。


    阳光很好,她沉沉睡了一觉。


    醒来时日暮西山,她目不转睛,看着太阳沉没。


    她曾经久病在床,在窗边看了无数场日出日落,畅想外面的世界。


    命运对她不公。


    然而似乎从出生起,她就是被周围人爱着的。


    早逝的母亲,溺爱的父亲。凌师叔找到治愈方法,也第一个带给了她。


    但,他们就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她喜欢柳月,可凌征分食了祂,还让她也咽下血肉;她喜欢裴照,可父亲杀了他,只为了让她平安过完这一生。


    为什么没有人问她,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从始至终,只有儿时的裴照问过。


    那时,他们刚从山野间踏青回来,目送凌征离开。回了家,黑眼眸的孩子问她,是不是想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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