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凌征却说,“我记得那个存在。是我把裴照带去救人的,怎么可能忘记?!”


    这回,鹿云徊神色变了。


    他仔仔细细打量凌征:“你、你不是也去了庆典吗?怎么没事?”


    凌征急道:“所以我才要说,裴照错了!他很快也要来杀我了,你快听我说!”


    他讲得快了,猛咳起来。


    鹿云徊赶快转身给他倒水。在他身后,凌征的影子落在地上,扭动了一下:那只金眸戏谑地望了眼鹿云徊,轻轻合上,隐没于黑暗。


    凌征接过水连喝几口,然后正色道:“裴照杀不死祂。”


    鹿云徊低声道:“他有什么做不到?”


    “我是认真的。”凌征讲,“很早之前,我就从他给我的仪式里,知道了【知识】的存在。”


    “为【知识】提供力量的‘星月日’,如今一个都没死。你们要面对全盛的祂。【长青】的光芒虽亮,但现在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可以确保,自己能让祂投下影子吗?师兄,你真的,有这个自信么?”


    他凑近了。


    火光落在眉宇间,轻轻晃动着,映亮了汗水。


    “我想,这世上除了裴照,没人能对自己有这样极端的信心吧?”


    烛火跳动一下。


    鹿云徊沉默。


    “再讲回裴照。”凌征盯着他,身子凑得更近了一些,“裴照说没人能直视祂,怎么我就没事?他说法则强大之人难以被异常控制,他说过去不可改变,结果呢?那个存在超出了一切常理,你怎么敢相信,裴照的法则能杀死祂?”


    鹿云徊刚要讲话,又被凌征打断:“他马上就要来杀我了。他不会听我的辩解,更没人能阻拦他。师兄——”


    一只冰冷的、汗涔涔的手,紧握住鹿云徊的手腕。


    鹿云徊下意识要抽回,可凌征死死抓住他,面色煞白。


    “师兄,师兄你实话告诉我——裴照说要杀掉所有人的时候,你也质疑过吧?你也想制止吧?但他从来听不进别人的话,只相信自己。他——”


    凌征的声音凄厉。


    “他肯定会杀了我!”


    烛火静静烧着。


    一滴蜡油从烛身滑落,滴在桌面,凝成半透明的圆斑。


    “……”鹿云徊缓缓说,“如今我信不信他、信不信自己,还重要么?而且……”


    他抬眼看向凌征:“我无法确信,你是否真的还是你。”


    凌征长叹一声,手从鹿云徊腕上滑落:“你果然还是信他的。那,我换个问题,鹿欢要怎么办?”


    “这件事和她毫无关系。”


    “当然有!万一裴照失败了但还活着,怎么办?”


    “他说会自尽,让【知识】再次沉睡。”鹿云徊重重闭了下眼,“再说夜狩死了那么多,我们掌握的‘知识’,已经少了太多。”


    凌征瞪大了眼:“你真的信他吗!信他会自尽?要是你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要是你还有灭门仇人没找到,你会甘心去死吗?!”


    “我——”


    那个“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没能吐出来。


    鹿云徊犹豫了,掌心被汗水打湿。


    “这么多年了,裴照的仪式没能救鹿欢,他找到的柳月也没能救鹿欢——最后,还得靠我。”


    风从远处刮来,扫过烛火,凌征的影子在整个墙面上摇晃,如同活物。


    “是我救了鹿欢。我也希望她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完这得来不易的一生。”


    风还在刮着,吹动鹿云徊的衣角。


    “你……”他怔怔看着凌征,“凌征,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们两个,杀不死【知识】。”凌征露出个惨白的笑,“但鹿欢能平安到老,只要——”


    那金眸又在凌征的影子里出现了,静静望着鹿云徊。


    烛火映在凌征的瞳孔深处,烧出两点幽暗的光。


    “只要裴照死了!”


    鹿云徊手上一晃,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你疯了吗!”他厉声说。


    “他杀夜狩就没疯么?!”凌征冷笑,“凭什么别人能轻易去死,他就不行?”


    他一只手猛摁在了杯子碎片上,蜿蜒的殷红流出,流到了鹿云徊的脚边:“师兄,我有办法杀了他。”


    脚下的影子沸腾,凌征伸手探去。


    手指没入黑暗,他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血。


    更多的血,从他手中喷出,像是他生生与一把利器抗衡,强行用血肉之躯,将它拔出!


    看清那是什么后,鹿云徊瞪大了眼睛。


    那是碎片。


    确切来说,是一柄黑剑的碎片。


    残缺、锋利,只有巴掌大小,却缠绕幽暗至极的影子。但凡见过就不会忘,正是裴月明真正的法则!


    这是【无明】的碎片。


    ——借影借影,借来万物之影,为自己所用。


    烛光下,凌征浑身被冷汗打湿。


    鲜血淋漓,他幽幽笑着。


    “他法则的影子,我借来了。”


    第138章 少年


    鹿云徊死死盯着碎片:“你是在什么时候……”


    “在他以前跟着我、模仿我的【借影】的时候。”凌征笑着,血汩汩从他的掌中流出,“可惜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偷来这一小部分。”


    他强行把碎片,塞向鹿云徊手里!


    断面锋利,沾着凌征的血,同样划伤了鹿云徊。


    他本该松手。


    可他鬼使神差地接住了它。


    “我马上要走了,往污染之地那边逃。”凌征用力握了握鹿云徊的手腕,“这东西用不用、怎么用,全由你定夺。但你不能犹豫,一旦我死了,这影子很快就会消散。”


    他站起身:“师兄,没时间了,我真的要走了。”


    鹿云徊脱口而出:“你不留在这里?”


    “有什么用?你拦得住他?”凌征苦笑,“我先走一步——记住了,千万别和裴照提我来过。”


    鹿云徊送他出门,看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于山路间。


    他久久伫立于黑暗里。


    远处的夜空中有法则的光芒明灭,战斗还在继续,夜狩仍在死去。


    ——为什么,裴照你总能那么相信自己?


    这么多年来,鹿云徊其实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


    他犯过错,所有人都犯过错,于是难下断言,于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难免怀疑自己。可唯独裴照所说的话,被当作世间真理。


    众人簇拥裴照,如众星拱月。


    而他站在那群星之中,站在离那个孩子最近也最远的地方,仰望着那轮从不偏移的冷月。


    于是,心生嫉妒。


    明知不该,所以掺杂愧疚和自我厌恶。


    但那依然是嫉妒。发自内心,无可回避,如此已过去许多年。


    一个念头,就这样悄然浮现:面对【知识】,裴照还会是对的吗?


    那锐利的碎片还在手中,重若千钧。即使是偷来的这么一点残片,也能感受到惊世的力量。


    妄想用法则去偷袭裴照,是天方夜谭。


    但如果是他自己的法则呢?只要有一瞬的机会——


    “……父亲?”


    鹿云徊猛地回过神来,将碎片藏入怀中。


    鹿欢跑来他身边,惊呼:“您受伤了?!”


    鹿云徊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在流血。


    【长青】令伤口愈合,他望着鹿欢,望着她淡青的眼下,以及憔悴的面容——这两日夜狩死去的消息不断传来,她几乎以泪洗面。


    “……我没事。”鹿云徊笑了笑,“只是刚才想起你母亲,不小心打碎了瓷杯。”


    鹿欢一怔:“怎么突然想到她?”


    “是啊,怎么会呢?”鹿云徊喃喃,“可能是我想起,我承诺过她会一直保护你。”


    鹿欢看着他,心头莫名涌起不安。


    “父亲,”她说,“您赶快去休息吧。”


    鹿云徊点头应下。


    回到屋内,烛火已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光挣扎了几下,熄灭了。他坐在床头,双手颤抖着,再度掏出那纯黑色的碎片。


    锋利,残破。


    沉重到能改变一切。


    ……


    城镇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凌征掠过齐腰深的长草,终于看到了那道身影:“凌放!”


    身披灿金外衣的少年,回过头,冲他笑了:“您来了。”


    从得知夜狩的死讯开始,父子二人便开始准备传送仪式。


    图纸是多年前裴月明交由凌征整理的。凌征打算用它,远走高飞至污染之地。


    “仪式准备得怎样?”凌征急问,“快告诉我!”


    他能感受到远处【无明】的波动,嗓子快要破音。


    凌放轻巧道:“我趁您不在,把它给毁了。”


    “……什么?!”凌征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因为我也相信裴照。”凌放笑着讲,“能够写出那么漂亮文字的人,不会出错的。”他又偏了偏脑袋,“父亲您也早就死了吧?在庆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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