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改变你过去的存在,名为【知识】,就是你背上的金眸。”裴月明的语速很慢,“在今年的庆典上,我们一同见到了祂。你直视了祂,就再也摆脱不了了。”


    “你、你疯了吧!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不懂!”


    唐舟猛地望向鹿云徊,但只能看到对方复杂的表情。


    他慢慢睁大了眼:“你们——你们两个都疯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血一般的光扑在裴月明身上,他的脸有一半隐没于影中,“我知道你们直视祂会有代价。但我以为,我救下了你们。”


    裴月明微微垂眸,看不清神色。


    “我以为我赶到的时候,你们还活着。”


    “是我错了。从你们看见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长影。


    夕晖下,唐舟的影子印在地面,印在满世界的血红中。


    它膨胀、增生。


    那东西,又幽幽从影中睁开了眼,笑着窥探裴月明。


    唐舟张了张嘴。


    他挣开鹿云徊的手,喃喃:“疯了,你们彻底疯了——我、我要回去,要——”


    阴影沸腾,横亘于身前,拦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你不能走。”裴月明低声道,“抱歉。但我不能再让祂,借着你们篡改过去了。”


    鹿云徊意识到什么,也是色变:“裴照,等等!”


    纵然是他,此刻也动摇了。


    唐舟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那语气和动作,那情急之下暴起的青筋,全都分毫无差。


    如果一个人看起来像唐舟,说话像唐舟,连害怕时都一样,他……


    他怎么,就不是唐舟了呢?


    鹿云徊几步上前,靠近唐舟:“你真的想不起来约定?”他勉强笑了下,“我们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用‘光’让祂投下影子!你再想一想,你亲口说自己不想担惊受怕一辈子!”


    “放开我!”唐舟尖叫,“你放开我!!”


    他的法则【炽阳】猛然升起,铺天盖地的光辉,涌向影子。


    鹿云徊瞳孔放大,猛地回头看裴月明——


    这件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真的没有……


    身后是光与影的碰撞,身前的小院依然平静。


    裴月明站在血色暮光与影子的交界处,一动未动。


    他目光悲悯,很轻地摇了下头。


    随后阴影合拢,吞灭了光,和唐舟的身形。


    小院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夕阳下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


    一道白发苍苍,一道笔直如剑。


    几秒后,白发的身影跪倒在地,双手颤抖,难以接受一般撑住地面。


    唯有那道笔挺的身子,还站着。


    独自一人,站在血色的光中。


    风刮得大了一些,刮得太阳一沉,坠亡于大地。黑暗席卷世界,席卷他的白衣。


    第137章 借影


    鹿云徊的手深深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翻出了血。


    影子在院内散去。


    裴月明上前扶起他,低声道:“您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等我解决……该解决的事。”


    他向院外迈步。鹿云徊猛地抬头:“裴照,别去!”


    那一张张熟悉的、夜狩的脸在他眼前晃过。庆典年年都有,他们年年相见,在篝火旁喝过酒,在战场上托付过后背。


    鹿云徊说:“就、就让他们活着吧,反正也和之前一样!”


    脚步一顿。


    裴月明的嗓音还是很低:“我别无选择。”


    血顺着鹿云徊的指尖,滴落在地。他问:“那你呢?你要……如何向其他人,解释这事?哪怕是你,这一回也绝不会有人相信。”


    裴月明垂首,静默几秒。


    他说:“等祂死后,再讲以后吧。”


    苍老的声音默然片刻:“……【长青】没感觉到不对,我还是觉得,他们就是原本的人。至少——至少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能不能治愈他们。”


    裴月明的手在身边攥紧了,重复道:“他们,已经死了。”


    他继续要走,可背后传来一声爆喝:“你就没想过是自己错了吗?!这种事情任谁听来都是天方夜谭,你——”


    声音嘶哑,像是把所有力气都逼了出来。


    “你为什么就能相信自己?!”


    ——是啊,为什么呢?


    影子漫天沸腾时,这个问题,仍悬于裴月明的心间。


    夜狩惊恐的脸,面对他:“裴照……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裴月明还记得,他与自己一同前去过污染之地,还记得他说,家乡桃花开得旺盛,他每年总想回去看,只是不知不觉,拖了一年又一年。


    法则在周身流转,那人试图还击。


    这还击的技巧也是裴月明教他的,他曾相当感激。


    法则扑向影子。


    它无声无息被吞噬了,就像一滴水淹没在海里。


    裴月明与他,与所有人的距离,宛如天堑。


    他倒在血泊中。


    那诡异的影子,随着生命消逝,终于慢慢散了。而在衣衫上的染血金眸,光泽一闪,仍是笑着看他——


    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周围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充斥裴月明的耳畔。


    他面无表情,身侧握紧的手,绷得惨白。


    是啊,该怎么去解释他眼中的世界呢。


    不可见的古文字,环绕万物;神秘莫测的异常,触手可及;扭曲的过去、畸变的影子,也只有他一人可以察觉。


    世界偏爱于他,秘密无处遁形。


    但是——


    但是,要怎么把这所有的一切,尽数倾诉于他人呢?


    要怎样才能让别人相信,他所见的万物?


    再往前走。


    一张张惊恐又难以置信的脸。


    蔓延的影子,飞溅的鲜血,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时间。庆典已过几日,过去随时会再度改变。夜狩被他杀死的消息,飞一样在蔓延,而他的法则不以速度见长,必须赶在他们四散逃开前,解决此事。


    必须要快,快过那惊雷般炸开的传闻,快过那只金眸的注视,快过祂的光——


    “唰啦!”


    血呈扇形溅开。


    又一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夜狩,倒在血泊里。


    一个孩子跌坐在不远处的泥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嚎啕大哭。


    一瞬如同多年前,幼小的他看着至亲们的尸山血海。


    夜狩衣上绣出的华丽金眸,转了转,讥诮地望着他。时过经年,居然是他再度带来了一场血色之夜。


    哭嚎声里,裴月明转身,再次走入冷冰冰的夜色。


    他也找到了叶启云等人。


    【不动天】裹挟流云,令天地色变。那个苍老的男人惊惧喊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他会下这种毒手!”


    裴月明不答话。


    影子撕破了苍穹,撕破了动荡的浮云,吞没叶启云的身影。


    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裴月明继续向前。


    风云寂静后,天地间清明了许多。裴月明走入密林间,月光从错落的枝叶落下,洒得湖面波光粼粼。


    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淋在脸上。


    再掬起一捧,水在掌心间,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的手在抖。


    执剑时,没有一丝动摇的手,抖得厉害。


    那些熟悉又恐惧至极的脸,旁人的尖叫,孩童的哭喊,全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涌到了手中,把这捧水染得猩红!


    他看不清自己的脸。


    心脏砰砰乱跳,冷汗打湿鬓角,血液混着冰碴在流,割得他支离破碎。


    恶心感在胃里翻滚,手上一抖,水全砸了回去。他扶住石块,弯下腰,无声地干呕。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抽搐才逐渐平息。他缓缓直起身,闭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必须……


    必须杀死祂。必须和以前一样,一直向前走。


    他绝不能停下。


    再睁开眼时,那双手不再抖了。裴月明重新捧起一汪清水,在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坚定,杀意锋利如出鞘的剑。


    月光落满肩头。


    他站起身,再次孤身一人,走入没有尽头的长夜。


    ……


    凌征急匆匆跑着,终于在远处见到了那个庭院——


    鹿云徊的院子里,亮着熟悉的暖黄色。


    凌征靠近时,【借影】在他脚下轻轻一抬,就让他翻过了高墙,落在院内。


    他找去书房,果然见到鹿云徊的背影:“师兄!”


    鹿云徊毫无反应。


    凌征上气不接下气的,一把拽过他的肩头:“师兄!”


    鹿云徊的眼神这才慢慢动了,落在他身上:“……你过来做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裴照啊!”


    鹿云徊直勾勾盯着他,扯出个笑:“你是不是要说他疯了?是不是要说,庆典上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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