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满神殿。


    画像在墙上翻卷,沙沙声如低语。


    裴月明站在悬崖边缘,身形单薄得像要被狂风吹走。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


    他稍稍侧头,朝向迟邪的方向,那张冷白的脸依然平静:“迟邪,看来我的仇人已经死了。让这个人下去陪他吧。”


    “当然。”迟邪笑着应道,眼底战意沸腾,“你快去吧!别回头!”


    裴月明纵身一跃,黑蛇身形暴涨,托着他朝向无数仪式!


    迟邪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掠过冰海与巨浪,朝向山岳般高耸的人形。


    然后他收回目光。


    “现在,”他说,“你只剩我了。”


    “求之不得。”辉主周身闪烁着灿金色的光点,犹如群星,“花了那么多年布置仪式,可不是为了杀那个姓梁的执行者。”


    他黑色的眸子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被挑中成为了燃星?事到如今你连仪式都看不懂,难道我的天赋胜不过你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点随他而动,拖曳出淡金色的尾痕。


    “从头到尾我要的,不过是在裴照面前,证明我是唯一能与他并肩的人。”


    “只有你我二人……这样对决,才算公平!”


    话音未落,灿金光点漫天飞舞,吞没了视野!


    光。


    浓烈到了极致的光,就连【审判】的巨眸也为之一滞。


    迟邪感受到了风。


    在这半秒内,荆棘猛然在上空交织!


    它们挡住了从天穹坠落的黑云,根根崩断,才堪堪消解那可怖的伟力,令那呼啸的云霭散去。


    法则【不动天】。


    仅靠风声,迟邪电光石火间判断出了法则。


    但那些金色光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法则。


    辉主的法则究竟是什么?


    阴冷感蹿上脊背。


    这种感觉,是【死亡】!


    一串火星在迟邪眼前爆出,只见辉主脸上突起青筋,手持一柄灰色巨镰,悍然斩断层层荆棘!


    若非荆棘及时绞散了灰雾、缠住镰刃,这一下足以割下他的头颅。


    迟邪面色不改,心想技巧不如严镇川,但力量胜过太多。


    “反应挺快嘛。”辉主轻飘飘就跳开了数米,歪了歪头,“你能每次都判断成功么?”


    灰雾一涌,钢铁花瓣在雾中绽开。


    法则【莲】!


    数不尽的强大法则轮番登场。辉主时而手持双刀,斩落雪亮的弧光,时而在倾轧的苍穹之下被火焰簇拥,笑着一指,风压便切开了断崖!


    碎石飞溅,这神庙在激战中分崩离析。


    荆棘被一次次绞断,被一次次烧作灰烬,可那巨眸仍高悬于天,凝视那道灿金色的身影——


    迟邪半步未退!


    光影,脚下细微的颤动,破风声……哪怕只是空中弥漫的一丝气味,他永远能精确判断出,自己要应对的是何种法则。


    “刺啦——”


    荆棘贯穿了灿金色斗篷,鲜血爆出!


    辉主的一条胳膊跌落在地,弹了弹,血写出了仪式文字。光芒一闪,那只断手出现在了迟邪身后,五指暴长如刀,直插后心!


    荆棘狠狠绞碎了断手。


    可那指尖只差毫厘,便能碰到他的身躯。


    “可惜了。”辉主“啧”了一声。


    风掠过他空荡荡的袖管,仪式光芒闪过,一阵可怖的血肉生长声中,新的右手长出。


    “你就这点本事?”迟邪挑眉道,“全靠着东拼西凑的法则和仪式。”


    辉主笑了起来:“那这个呢?”


    他手上一翻,一本纯白之书落在了手中。


    迟邪:“……”


    那本书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叙事诗】。


    辉主慢条斯理地翻过书页:“我喜欢收集法则——越熟悉的法则,我用得越好。所以我总是喜欢在暗处看着你们,还看了不少好戏呢。”


    他摩挲过光滑的纸张。


    “真要说起来,我还挺熟【叙事诗】的。当年那个姓梁的,和你在冰海分头行动后,我就一直默默跟着他。看他应敌看他战斗,看他死去。”


    辉主偏了偏头:“不得不说,他最后一战还挺精彩,可惜,他到最后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锐利的音爆声。


    荆棘贯通辉主的眼眶和喋喋不休的嘴,把他的头颅向上扯断!


    那头颅在空中翻转,被棘刺绞成血雾。


    神殿残存的石面亮了。


    蚁群般的文字挣脱黑石,掠过荆棘,浮在半空轻轻一闪。那血雾就倒流回脖颈,再度凝出辉主的笑脸。


    “你看,”他笑说,“你不是裴照,永远没办法阻止我的仪式。”


    远处,仪式的光刺破风暴,那些巨大的人形静默立于冰海,如亘古不变的雕像。


    辉主背对强光,依旧是拿着白书,缓缓踱步:“你不了解我法则,正如你从不知道裴照真正的法则。”


    “顺便一说,我还有一个相当了解的法则——”


    荆棘在他脚下蔓延。


    但不是血色的,而是透着淡淡的金。它们不断汇聚,在他身后化作巨大的荆棘之眸!


    那眸子直视迟邪,目光死寂而空洞。


    法则【审判】。


    而越来越多的法则在辉主周身涌动,刀光剑影,冰火交织……叫人眼花缭乱,怎么也数不清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种力量。


    唯独有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长河一般贯彻了所有法则,将它们串联。


    狂风肆虐,神殿为之颤动。


    金色长河绕着辉主,光芒擦亮了他的黑发和眼睛,直奔风云涌动的高空,连天穹都被映得明亮如焚!


    法则【纯粹辉煌】。


    第131章 【无明】


    灿金色的光铺满神殿。


    钢铁之花无声绽放,灰白雾气从右侧涌来;头顶的苍穹倾轧而下,而辉主已出现在他面前,双刀划出雪亮的十字!


    荆棘如一条条猩红的巨蟒,绞碎花瓣的同一瞬逼退刀锋,贯穿雾气的同一息刺向灰色巨镰。漫天黑云压顶,它们逆势而上,与云霭正面相撞。根根崩断,根根再生。


    “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辉主的声音,在爆响中清晰传来,“迟邪,你什么都不懂,却还是敢站在他身边。”


    淡金色的荆棘狂舞着,与迟邪身旁的猩红绞在一起。


    辉主的语速越来越快:“我看过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以我的天赋,都花了数百年才看懂所有仪式。”


    “而你呢?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文字,不知道他真正的法则,和当年的真相。”


    “为什么你能获得长生?”


    “为什么,是你让他停下了脚步?!”


    最后一句话几近嘶吼。荆棘崩裂的脆响连成一片,不死不休,凶悍至极!


    神殿开始崩塌。黑石从穹顶剥落,坠入万丈虚空。千张画像被风卷起,漫天飞舞,画上的裴月明在火光中翻卷,一张张被风撕碎,一张张被火焰吞没。


    “哧——”


    辉主头颅再次被斩断,在空中森森笑了。金色荆棘沾了他的血,骤然暴涨,贯穿迟邪的左肩!


    殷红一瞬间染透外套。


    迟邪面色不改。法则粉碎那根荆棘,数百条猩红把辉主的躯干绞为血雾!


    污浊的血,再度复原出辉主。


    他额前有冷汗,语调依旧轻快:“嘶,真疼呀。”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迟邪撕碎的法则残片,化为光点,倒流回他身上,如万川归海。


    战场静了一刹。


    风从断崖灌入。穹顶剥落的碎片悬浮半空,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我确实有太多东西不知道。”迟邪开口,“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毁双眸,也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每一夜,他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在光中亮得惊人。


    “但我这个人嘛,一直挺自信的。真要我说自己哪里胜过你,我能讲个三天三夜。可惜你没有耐心,听不进去,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些我根本不需要知道。”


    辉主冷冰冰地沉默着。


    迟邪笑了笑,继续说:“曾经我和你一样,视他为遥不可及的目标。”


    “但他其实没那么遥远,会开心会难过,有喜欢和厌恶之物,有自己的一点心思。这些,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因为我一直想靠近的,从不是一个幻影,是真正的他。”


    “而他允许我站在他身边。”


    “从最开始,他就只选择了我一人。”


    辉主站在画纸的灰烬中。


    一张画纸的残页飘过,画上只余小半张面孔——


    那只墨黑如玉的眼眸,掠过他一眼,便飞远了。


    它化作灰烬。


    辉主额前暴起的青筋,缓缓鼓动。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伸手,抚过那本纯白之书。


    书页哗啦啦地响,扭曲的光泽从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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