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好?”对方皱眉。


    “这些年要不是有裴照,我已经死了。”凌征叹气,“假设不是为了我那孩子,不是为了欢儿,我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我实在……问心有愧。”


    面前几人沉默。


    凌征继续道:“还有一点,无论如何我也不认为他会对我下杀手。”


    “这恐怕难说。他做事那么狠。”


    “是挺狠的。”凌征苦笑了一下,“但我和师兄看着他长大……”


    他沉默了很久。


    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凌征最终低声道:“他是个好人。”


    ——也许在最开始,我就不该让师兄带他回家。


    自那之后,师兄的嫉妒和他的贪婪,被照得无处遁形。


    后来,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众人齐心协力收集了仪式材料,挑了个满月高悬的夜晚,由凌放在旁指导,凌征和另几名飞升者主持仪式。


    淡青色的光辉笼罩世界。


    柳枝飞扬,那半透明的人形果然降临了。


    柳月站在仪式正中,似是疑惑。


    凌征几步上前,哀求着祂的疗愈。


    枝条不耐地飘扬。柳月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任凭众人苦苦恳求,转过身,躯体慢慢变淡——


    一道蓬勃的影子,挡住了祂。


    【借影】。


    在祂身后,凌征眼底布满血丝:“你不能走。”他见柳月执意向前,一狠心,影子骤然划开了几根枝条!


    草木味道的汁液,洒落一地。


    沁人心肺的清香。


    旁人一愣,就见一个飞升者扑了上去,竟用手捧起泥土和汁液,大口大口饮尽!


    那人手上本生着可怖的肉瘤。只这几口下去,瘤子肉眼可见地干瘪了!


    “有用!”他尖叫,“真的有用!!”


    目光。


    黏稠、火热而赤/裸的目光。


    粘在了柳枝上。


    凌征手脚发冷,刚要制止:“等等——”


    众人已扑向柳月!断裂的枝条干涸了,就用法则割开新的,枝条不够分了,就撕开那道庞大的身躯!


    没有半点血腥气。


    空中满是清香。


    刚开始还有几名夜狩想阻止,可眼看柳月快不够分了,他们咽了咽口水,也扑了上去。


    他们像一群食腐的秃鹫。


    只有凌征。


    凌征不断后退,跌坐在地。


    “父亲。”熟悉的声音传来。


    凌放就坐在他身边的大树下,几点汁液溅到他身边,他勉强抬手去碰,肌肤肉眼可见地愈合。


    他笑了起来:“父亲,您再不去抢,可就落不到半点好处了。”


    “不……我不会去的!”凌征双手抱头。


    “想想我。”凌放说,“我生来如此,是谁的问题?我根本就不该降生在这世上的。”


    “我——我只是想有常人的一生。”


    “自私而已。”凌放笑了起来,“但您还有机会弥补我。再想想那个鹿欢,您不是很喜欢她吗?不是承诺会治好她吗?站起来,把柳月的血肉带给我们。”


    凌征的双手颤抖,看着儿子的笑容。


    烧毁的脸。


    戏谑又疯狂的眼神。


    在这一瞬,凌放比柳月更令他心惊。


    “快去吧。”凌放轻声说。


    他体力不支,慢慢合上眼,昏迷过去了。


    “凌放?”凌征颤抖喊,“……凌放?”


    没有回答。


    几秒后,凌征触电般地爬起身,阴影呼啸向柳月。


    草木清香之中,他不知自己在哭还是在笑。


    三百年后。


    污染之地的风依旧吹着。


    殿堂长阶上,只有辉主的声音落下。


    “裴照,”他笑说,“所以,你才是一切的开端啊。可惜你没料到我的存在。”


    他歪了歪脑袋,又讲:“也情有可原。看我父亲那样,谁能想到他还敢有孩子?更别提是我这种天才了。”


    “我不关心这些故事。”裴月明淡淡说。


    “没问题,那我以后就不讲了。”辉主笑得灿烂,“都听你的。不过,我是这世上唯一能理解你的人。没了我,谁还能和你一起看懂文字,一起发掘仪式?”


    他稍稍倾身,眼中有血丝暴起。


    “也只有我,看到了‘星月日’之上的那个存在。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杀了祂!”


    他兴奋地喘息着,许久后才咽了咽口水,强压狂喜:“只要有我的光和你的影子,管祂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鬼,全都要死!”


    血丝暴起更多,辉主俯身,几乎是贴着裴月明的耳朵呢喃。


    “我不允许任何人阻挠。”


    “迟邪但凡识相点就不该追来。要是他来了……”


    辉主森森笑了起来,双肩颤抖:“残日死了,柳月也死了一回。那两个高高在上的东西,下场不过如此。”


    他直勾勾盯着裴月明。


    “我可不介意,让燃星也走上这条路!”


    ……


    病房的灯光很冷,被消毒水味浸泡着。


    贺长风缓慢转动眼睛,看向迟邪。


    迟邪坐在床边,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长风的声音很轻,也很哑:“……我挑明了他的身份。”


    迟邪闭了闭眼睛。


    贺长风:“是他用仪式复活了夜母,也救了你。”


    “嗯。”迟邪应道。


    一时间,病房内只余沉默。


    氧气面罩上再度浮起白雾。


    贺长风开口:“你对外公开他的身份了么?”


    “没有。下了白庭的通缉令。”迟邪看着他苍老手背上的针头,“公开身份的事,等你去做吧。”


    “为什么?”


    “我一直包庇他,也从他那里得了很多好处。”迟邪说,“你是受害者,应该由你来揭开。”


    “不,这件事必须由你去做。”贺长风的语速很慢,“你要用所有机会,和他尽快撇开一切关联。”


    迟邪:“……”


    “要是我能选,于公于私来讲,我都希望你对外说自己受了蒙骗,不知他真实身份。”贺长风轻声说,“现在情况太特殊,白庭被动摇,柳月在涟城意识不清。你和他作为杀死残日的英雄,备受瞩目。他的背叛对所有人都太沉重。”


    他顿了顿,继续讲:“这么多年来,你在人们心中的地位那么超然。现在更是成为了唯一依靠。”


    “绝不能让这个依靠崩塌。至少此时此刻,不行。”


    迟邪沉默听着。


    在他们头顶,透明药水慢慢落下。


    “迟邪,”贺长风又讲,“我知道你正直,从我年轻认识你时就知道了。但偶尔,你要做出‘不正确’的选择。”


    迟邪扯了扯嘴角。


    “你大概误会了什么,我这辈子没少做‘不正确’的事情。”他说,“否则在最开始,就该揭露裴月明的身份,就该……杀了他。”


    贺长风抬眼看他:“那这一回,你愿意这样做么?”


    “不愿意。”迟邪往后一靠,答得干脆,“如你所见,我对他满是私心。哪怕到了今天也不能改变。”


    贺长风叹气。


    “但是——”迟邪话锋一转,“如果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考虑。”


    “你讲。”


    迟邪看着他的眼睛:“出征千灯山谷前,你和裴月明,究竟谈了什么?”


    “我作为会长与下级聊天,不是理所应当?”贺长风语调平静,“我们确实聊起了你。我本来摇摆不定,他说服我,应当相信你的能力。”


    “仅此而已?”迟邪挑眉,“这可糊弄不过我。”


    不等贺长风开口,他继续讲了下去:“这些日子,我意识到自己身上肯定有更大的秘密。裴月明迟迟不告诉我真相,也与之相关。”


    “诡异的长生,残日和柳月古怪的态度,还有让我燃烧记忆的仪式……”迟邪笑了下,看向自己的手,“你说,我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迟邪,你不必怀疑太多。”贺长风说,“你是白庭首席,是我一直以来信赖的战友。”


    “是啊。”迟邪喃喃,“但我等了三百年,不断磨砺,就为了这一场重逢。如果这次不弄清楚真相,不追上他,一生都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会抱憾而死。假如我的生命没有尽头,余生我也没办法释怀。”


    贺长风:“……”


    “两个月。”迟邪说,“告诉我,你所知的一切,然后给我两个月。要是那时我没找到裴月明,我会依照你希望的那样,公开他的身份,尽我所能与他撇开关系。”


    “我无可奉告。”贺长风缓缓道,“事实就是你所见那般。”


    迟邪点了点头,像早知这个回答:“我明白了。”


    他笑了笑:“顺便一说我没有复职。裴月明整这一出,倒是没有一个人盯着我了,元老会态度都好了不少。正好趁这会儿压力小,我出去转一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