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知道所有的秘密,想拥他入怀。
高跟鞋的声音靠近了。金小姐站在病房前,长发在耳边垂落:“老大,贺会长醒了。”
迟邪回到那病房里,坐在床边。
床上的老人疲惫睁开眼,缓慢转动眼球,看向他。
……
污染之地的风兀自刮着,鬼哭狼嚎。
嶙峋怪岩之下,地下通道错综复杂,连接着如同殿堂的建筑。
裴月明坐在角落,披着宽大的外袍。头顶高处,建筑的窗口呈狭窄的长方形,往外看,视野刚好与地面平齐,能望到无垠的荒原。
他安静坐在长阶上,似在养神。
血在地上蜿蜒流淌。
六七个飞升者躺在地上,刚刚被影子杀死。
脚步声接近,灿金色的斗篷出现在殿堂外。
辉主扬了扬手,旁人畏缩退下。
他漫不经心地绕开尸体,停在裴月明不远处,目光扫过他全身:“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裴月明毫无反应。辉主全然不在意,继续笑着讲:“我小时候总听父亲提起你。从那时,我就想着哪一天能与你并肩。”他在裴月明面前蹲下,手撑着下巴,“隔了那么久,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在临死前,有没有向你提过我?”
他扬手,掀开兜帽,露出那张阴郁俊美的脸。
如果迟邪在,会发现他的样貌与凌征有六七分相似!
裴月明终于平静开口:“凌放,他不会想看到今天的你。”
“他也没机会看到了。”辉主笑出声,“你亲手杀了他,不是么?”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裴月明:“等了那么多年,你也想知道,当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柳月出手吧?”他歪歪脑袋,“这可要拜你所赐。是你,给了他那些仪式。”
沉默依旧。
荒原呼啸的风声里,裴月明稍稍垂眸。暗淡的光影中,他神情似是漠然,又似是怜悯。
辉主望着他这表情舔了舔虎牙,也随性坐上了阶梯,坐在裴月明上方一点。
“机会难得。咱们就来叙叙旧。”他居高临下,愉快道,“该从哪里讲起呢?就从……我发现父亲的‘秘密’开始吧。”
那是三百余年前的冬天。
辉主——又或者说,凌放那时年纪尚小。
凌征本身就是飞升者,后代难免受影响,凌放从小闭门不出,但也显出了非凡的法则天赋。
随着年岁增长,凌放开始好奇。
好奇父亲一次次外出、带回来的“裴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瞒着母亲出入家中的密室。烛火摇曳间,无数仪式的图纸铺展。
常人无法理解这些,而凌放的法则,生来便是扭曲的。他被这些精妙的文字所折服,一遍又一遍细细翻阅,看得如痴如醉。
此后无数个日夜,他对那个从不曾谋面的“裴照”,产生了极为强烈的憧憬。独自待在密室与文字共处,恍惚间,就像是与那人共处了漫长岁月。
他想看看,能写下这些东西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父亲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后,勃然大怒。
然而,在他准确讲出几个复杂仪式的作用时,父亲骤然一愣。
“我……”父亲低声说,“我从不曾真正看懂这些。”他颤抖着,摸过凌放的黑发,“也许有一天你能和裴照一样厉害。说不定,还能治好我们的病。”
——父亲的腿瘸了太多年。
凌放自出生时,身上亦有诡异的纹路,时时钻心地疼。
治好做什么?凌放默默想,贪婪地注视着那些文字。
治好了,变成庸俗的常人,就看不见这么漂亮的东西了。
“我想去见裴照。”他抬起头。
“绝对不行!”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你能读懂这些,”父亲说,“就不会再把仪式交给我了。”
此后,父亲默许了他进出密室。
母亲试图制止,但终归敌不过强势的父亲,只能默默流泪。
凌放朝夕与仪式共处,经常忘神到不吃不喝。直到有一日,父亲匆匆拿回一沓仪式,神色异样:“凌放,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裴照没解释?”凌放从纸张间抬起眼。
“这次没有。”父亲答道,“他说如果一切顺利,我永远也不需要知道。”
那些仪式,前所未有地诡异。
即使是凌放也花了许久去探究,有好几次他太过执着,文字跃出纸张,啃食着他,再清醒时,身上当真有血淋淋的咬痕。
但他没有退缩。
这一切,这裴照创造出的一切,叫他心醉神迷。
终于,他拿着图纸告诉父亲:“我明白了。”
父亲猛地抬头。
“这里头只有三个仪式,”凌放说,“对应残日、柳月和燃星。”
“你仔细讲讲!”父亲皱眉,在他身前坐下。
凌放指着图纸:“残日仪式,是唤醒某种类似‘苔藓’的事物,让它们复活残日的敌人,然后吞噬祂。”
“苔藓?”父亲依旧皱眉,“哪有这等异常?”
“只有裴照知道。”凌放摇摇头,指向第二张图纸,“柳月仪式。柳月每年只降临一回,有了这个仪式,就能叫祂再度降临。”
父亲沉默。
“最后,是燃星仪式。”凌放摸向最后一张暗蓝色的图纸,“我没能完全解读,大概是……以某种手段控制住祂。”
“真奇怪。”父亲喃喃,“听起来像是裴照想对祂们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想杀了祂们。”
他沉吟片刻:“先不说没人见过的残日和燃星,他对柳月,应当是喜爱的。真是太奇怪了。”
凌放沉默不言。他盯着仪式,文字在他瞳孔中舞蹈,曼妙迷人。
三个仪式,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是一条路。
一条裴照要走的路。
父亲把这三个仪式留在了他这里。他又花了许多日夜探究,若不是母亲每日强行灌他吃喝、逼着他休息,恐怕他已在这种狂热中死去。
他在纸上画满星、月、日。
模仿那人,写下足以颠覆世间法则的文字。循着那人给出的道路,走向他本触不可及的真相。
他渐渐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某日,他从狂热中猝然惊醒。
笔下,在那星月日的正中间。
他画出了一只诡谲眼睛。
眼睛被流云纹簇拥,泛着冷冷的金光。
注视着他。
——在这一瞬,凌放明白了。
这才是,裴照那三个仪式的最终目的。
那是藏在星月日、藏在世间一切法则背后的……
至高无上的存在。
纸上的眼睛,冷然转动,与他对视。
凌放听到母亲的惊呼声,隔了很远,如同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抬头,看见母亲冲进密室。
她瞳孔中倒映着自己。
浑身燃烧着的、大笑着的自己。
第125章 私心
那场异火,把凌放的血肉都快烧化了。
父亲惊惧赶来,双手颤抖着以仪式治疗他。鹿云徊也来了,光芒大盛的【长青】笼罩住他。
整整两个月,凌放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可他终日在床,连翻身和说话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清醒时他仍用眼神示意——他想看图纸。
无人再满足他。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凌放躺在床上,时常能远远听到她与父亲激烈争吵,说自己不该与他成婚,更不该生下孩子。
她说她后悔了。
可是,我没后悔。凌放心想,只要见过那份力量,就再没法割舍。
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眼看着撑不住了。
父亲坐在床头,久久握住他残缺的手:“我对不起你。”
“……还有机会弥补。”
“什么?”父亲一愣。
那张烧伤后的丑陋面庞,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方法,不就在您的手上么?”
父亲僵住了。
——裴照的仪式,能唤来柳月。
只要胁迫柳月,或许就能让祂治好凌放……不,不单是凌放,他自己的腿脚还有病危的鹿欢,都能痊愈如常人。
而刚好,裴照因为鹿欢一事闭门不出。
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机会了。
凌放见父亲神色,便明白他心意已下。
他笑着目送父亲离开。
再然后,凌放卧病在床,而凌征集结了一波熟悉的夜狩——他们或他们的至亲都身有顽疾,听闻计划,不可避免地动摇。
“可是,”有人问,“裴照怎么办?要是他发现了……”
“污染之地那边,我们可以做手脚。”凌征解释,“调开那些镇守最险峻地域的夜狩,只要两月,污染之地必将大乱。裴照肯定会亲自前往。”
“但他终究会回来。”
“我们只要拖,拖到木已成舟,拖到所有人痊愈。”凌征顿了顿,“等他发现,就把事情推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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