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风一怔:“去哪?”


    “污染之地。”迟邪轻快道,“一个人去散心。”


    “这又是何必。”贺长风死死皱眉,“我不理解你的执着。”


    “不需要理解。”迟邪的语气还是挺轻快,“我也不理解其他人的人生。可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不是么?哪怕是追逐了百年的人,哪怕是朝夕共处的人,彼此也做不到全然的理解。”


    “但,也总有一些人让你忍不住靠近,付出一切,也永不可能放下。”


    “我会继续向前走,哪怕只是再近一步。”


    迟邪站起身,冲贺长风点点头:“先走了。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向病房门。


    身后,贺长风吃力地扭头,望着他的背影。


    和初见那晚一样,那道背影从未变过。


    那是个怎样的夜晚?当时他还年轻,还是个小地方的调查员,解决异常时恰好碰到了迟邪。


    这位传闻中的首席毫无架子,笑着说,我看见刚才的战斗了,你很厉害,比很多人都要厉害。


    阴差阳错,两人就这样在路边一起吃了大排档。


    贺长风喝了一点酒,望着夜空,说他很快就要去别的分会了,会长很赏识他。可惜这里的好天气了。


    迟邪接话,说这地方气候是不错,就是晚上老起雾,看不清月亮。


    他问,首席喜欢赏月?


    当时的迟邪笑了笑,只是说,你以后肯定前途坦荡。


    分别时,贺长风又回头。迟邪没有看他,独自走在长街上,经过街角时他抬头看向天空。


    夜空澄澈,明月高悬。


    时隔多年,那个年轻人垂垂老矣,终于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迟邪拉开了病房门——


    “……等等。”贺长风沙哑开口。


    迟邪停住了。


    “有一件事,”贺长风说,“我要告诉你。”


    第126章 重返冰海


    半个月后。


    冰海。


    一望无际的海上,庞大的破冰船碾过冰层,浮冰如碎裂的骨片。


    远处,一群鲸鱼察觉到动静,向它迅猛游来——


    鲸鱼浑身都是白骨,挂着一点绿色的皮肉。


    异常生物“食腐鲸”。


    领头的鲸鱼张开巨口,上千颗牙齿层层叠叠,咬向船体!


    无数红线凭空出现,缠住它们。线的另一端连着金小姐青葱般的手指,她立在船头,十指一勾。


    【牵线傀儡】猛地收紧!


    “老大!”她回头喊道。


    话音未落,血荆棘从天而降,贯穿了食腐鲸。


    白骨四处溅,落入水中。异常鱼群很快来了,贪婪地分食残骸,海下一片沸腾。


    “好久没来,这里还是一样凶残。”金小姐卷了卷头发。


    “从来没变过。”迟邪走到她身边。


    他穿了厚实的黑外套,衣领翻飞,呼出的白汽被寒风扯散。


    这里是冰海,是污染之地的极北处。


    路途遥远且凶险,就连白庭也多年未踏足。金小姐极目远眺,怎么也望不见海洋的尽头。再往深处走,就是当年恶战的海域——


    梁颂言首席在此牺牲。


    时隔多年,迟邪回来了。


    金小姐卷了卷头发:“这里那么大,我们怎么找到裴月明?”


    “找到飞升者,就能找到他。”迟邪简单回答。


    虚影在海面闪过,数据跳跃着,记载食腐鲸的骨骼结构和游动轨迹。


    法则【万物推演】。


    方展策在不远处推了推眼镜,采集异常的信息,不断推演。很快,空中模模糊糊出现了一条光路。


    “鱼群有不寻常的动向。”他说,“很可能是受到人为干扰。”


    这里如此荒蛮。除了他们,只有飞升者。


    迟邪下令,破冰船改变了航向,沿光路前进。


    五个小时后,另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


    它外形诡异,一看就是由异常生物的骨骼制成的,此时只剩半边残骸,在海浪间勉强飘着。


    金小姐的红线缠上它,拨开桅杆,找到了四具飞升者的尸体。


    她把尸体放到甲板上:“没死多久。”


    迟邪审视那艘船,辨认着战斗痕迹:“是‘铁匠’和他的手下。”


    “铁匠。”金小姐喃喃,“他好多年没动静了……”


    那是个很厉害的飞升者,在白庭名单上三十多年了,没想到死在了这里。


    【牵线傀儡】的线再次捞起数片残缺甲板,勉强拼在一起后,许多破损处,像被法则一瞬间抹去的。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杀死他们的是影子。


    破冰船顺着【万物推演】指引的方位继续前行。


    副手用法则拼接残骸和尸块。三天后,他们勉强复原了一部分仪式。


    迟邪在收容室里看到了它们。


    残破的线条,断断续续的文字。仪式被刻在骨片上,刻在船舱的内壁,甚至刻在飞升者自己的皮肤上。


    看得久了,文字爬了出来、蚕食精神。迟邪头疼欲裂,强压着自己一遍遍去看,终于在某次过后,他看到某个仪式闪过了幽幽蓝光。


    是它。


    ——那个让他法则燃烧的仪式。


    此后半个月,众人继续航行在冰海之上。


    他们又找到了三批飞升者。


    有些尸骸泡在海中,随波逐流,有些则死在冰山上,尸身盖满白霜。


    都是影子所为。


    现场复原出的仪式,同样能拼出那道幽蓝痕迹。


    金小姐喃喃:“他好像,是在专门杀死掌握这个仪式的飞升者。”


    旁边的迟邪没接话。


    他从仪式上收回目光,眺望远方。


    远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海。寒风中,他神色像结了冰似的。


    金小姐再次卷了卷头发:“老大,你是怎么知道裴月明就在这的呢?”


    “说来话长。”迟邪只是讲,“等我找到他,会和你们解释清楚的。”


    “老大,你怎么也成谜语人了。”金小姐叹气。


    迟邪很久没回答。金小姐回头,见到那双琥珀色眼睛像在燃烧。


    “没办法解释。”迟邪扯了扯嘴角,“因为我现在,怒火中烧。”


    两天后的深夜,破冰船驶入一片浓雾中。


    这雾气来得诡异,伸手不见五指。


    副手们的法则亮起,化作一团团光照映四方。这平时足以穿透一切的强光,此时也显得渺小,视野依旧严重受限。


    船只放缓速度。


    空气分外黏腻,飘着似有似无的恶臭,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雾气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光源猛照向那边,只看到幻觉般的鬼影。


    但很快,鬼影多了起来。


    大小不一,高低错落,一个个在浓雾中掠过,飞速包围了他们,像鱼群又像风暴。


    海面起伏,数米高的浪头悍然摇动破冰船!


    船身震颤。


    鬼影就在这一瞬动了,尖叫着涌来!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有些是船只残骸,甲板上生着人脸,有些是巨兽骨骼,挂满了零碎的肉和内脏,有些甚至是一座支离破碎的小岛,托着树根和岩石砸向船头……


    ——仪式的残留物。


    执行者们立马意识到了,飞升者常年在此举行仪式,留下了这些怪物。


    怪物咆哮着,携着巨浪涌来。


    荆棘撕碎了风,狂乱生长,海面上瞬间化作一片血色的森林!


    碎肉横飞,甲板与泥土带着恶臭炸开。红线也跟上了,金小姐抬起十指轻轻一拉,那些尸块被缝合,化作她的傀儡;而林寂的刀光闪过海面,每一下都劈碎了巨浪,将藏匿水中的鬼影斩开!


    哪怕在黑暗中,也能看到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黑与红。


    方展策独自留在船舱。


    船身倾斜得太厉害,水杯摔了,书本也跌落满地。他一手摁住草稿本,另一手拿笔,数据的虚影在他镜片上疯狂跃动——


    就在这混乱里,一抹淡金色的路径悄然浮现于海面。


    【万物推演】仍在指引前路。


    破冰船找到了方向。周围的荆棘如暴雨落下,溅出一蓬又一蓬污血。就在这强悍又可怖的庇护中,它继续向前。


    这片海域被污染得严重,污染物好像无穷无尽。整整十几个小时后,这场鏖战才告一段落。


    但雾没有散。


    众人短暂休整,伤口来不及包扎完,再度迎来进攻。


    执行者轮番上阵。金小姐坚持了两三轮,终于难掩疲惫,准备休息后再接替同僚的位置。


    等她补觉醒来,【审判】还在空中蔓延。


    那猩红没有一刻消退。


    她在指挥室找到迟邪:“老大,你不休息一会儿?”


    “休息过了。”


    金小姐打量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血丝。


    他们此行是瞒着元老会的,而议会和白庭分身乏术,迟邪只带了必要的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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