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仍要频繁面对元老会。


    不单柳月一事,夜狩时代的事、梁颂言的事、乃至于他任职这数十年来积攒的一切旧账,都被翻了出来。


    以他往日的做派,绝不会如此配合。


    奈何这一回,他不扛着,压力会落在同僚头上。于是元老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了一个随叫随到的迟邪。


    迟邪混不在意,权当去和那三位元老唠嗑,出来还能拉着裴月明去吃一顿好的。倒是元老会数次被气得虚影震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涟城传来异动。


    飞升者卷土重来。


    对抗异常和对抗人类,截然不同。


    留守柳月的已是精锐调查员,贺长风也时时亲临现场,但这种差距,绝非几日能够弥补的。


    迟邪、严镇川等执行者靠着【蜃楼】,以幻影前去现场,进行指挥。贺长风也第一时间赶回涟城。


    情况一度极其危急。


    最终,以调查员两名牺牲、数名受伤的代价,他们击退了飞升者。


    裴月明也去支援了涟城。


    影子吞噬掉飞升者,渡鸦在空中展翅,把一切残留的仪式尽收眼中。他将它们的作用、以及飞升者的意图,一一告诉迟邪。


    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


    走过临时营地,一群调查员正在疗伤。一人手臂上绽开血口,酒精浇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嘶……这帮人真就不死心啊!”


    旁边人接话:“他们估计也猜到‘誓言’是咋回事了,巴不得分一杯羹呢。之前哪有这么好的机会?”


    “要是迟邪首席在就好了。”那人感慨。


    裴月明的脚步一顿。


    那人继续讲:“不是听说,他没有誓言吗?怎么也被影响了?”


    “好像说是【审判】的问题。那天它莫名失控了,只能避战。”


    “真麻烦……”绷带一圈圈缠上伤口,那人疼得满头是汗,一扭头看清了身后人,“贺会长!”


    贺长风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月明继续向前走。


    风扬起外套,他面无表情。


    在他身后,贺长风久久凝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神色复杂。


    又过了五天。


    傍晚,迟邪结束了质询会。裴月明一反往常地没在门口等他,只是发信息,说自己要出去走一走。


    迟邪笑了笑,回复说早该这样了。


    他独自回到住处。


    推开门,屋内很安静,裴月明还没回来。


    迟邪脱下外套,盘腿坐上沙发,打开终端。


    【叙事诗】在桌边。


    他们未能把假柳月归还书页,它仍是残缺的。


    一条条信息划过,像光河,流淌过他琥珀色的眸子。有严镇川的报告,有贺长风发来的调度讯息,还有来自过去的资料。


    最后,目光停在凌征的资料上。


    为什么?迟邪想,裴月明,你为什么要留下那种仪式?


    在过去,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只不过目光偶尔停留在我身上几回。


    仅此而已。


    潜意识在叫嚣。


    迟邪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什么秘密。


    他猛地,拿上纸笔坐回来。他在空白的纸页上,用力画出了星、月、日。它们呈等边三角排列,分别代表了法则巅峰的存在。


    早该死去的残日,和祂的孩子一同被困在了时间中;


    已经被分食的柳月,重生出血肉,在这世间复活;


    如今,只剩下一个不明情况的燃星。


    那个在千灯山谷时就浮上心头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谁把残日困在了时间里?


    谁复活了柳月?


    裴月明自毁双目,究竟是不能看见什么?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是不是指向同一个存在?


    迟邪回过神来,自己的笔已死死抵在了“星月日”的中央。


    乱糟糟的一团黑线涂鸦,留在了正中,叫人心烦意乱。


    他和裴月明走到今日,早已生死交付,说开了无数秘密。裴月明绝不可能不信任他。


    但裴月明对那一场屠杀,依旧缄口不提。


    有两种可能。


    或许裴月明就是世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十恶不赦的叛徒。


    笔尖久久顿住。


    又或许,从残日和柳月对他诡异的态度,从裴家灭门到那个仪式……


    这一切的线头,都握在同一个看不见的手里。


    而他自己,也是那根线的一部分。


    裴月明不愿吐露半个字,是因为,他是其中一环。


    迟邪缓缓放下了笔。


    过了很长时间,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迟邪眼神一动,把纸笔收好,快步去开门——


    裴月明刚好走到门外。


    迟邪笑着迎他进来:“散步怎么样?”


    “挺好。”裴月明点头,“你呢?”


    “还不就是老生常谈,那几个元老可啰唆了。”迟邪接过他的外套,“对了,今晚有惊喜。”


    “什么?”


    “这段时间乱,咱俩都没办法好好待着了。我请了厨师过来,做一餐好的。”


    迟邪请来的两个厨师又是有一堆名头的那种,动作娴熟,食物香气飘飘。


    点上烛光,铺好洁白桌布,精美菜肴被端了上来。


    裴月明慢慢吃着。烛火中,迟邪看着他,看他眼睛惬意地眯起来。


    明明见过很多次了,迟邪还是不禁笑了。


    吃完饭,迟邪冲完澡,和往常一样坐在床头擦头发。


    阴影罩住了他。


    迟邪抬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月明就俯身吻了上来。


    迟邪微微一愣,把毛巾一丢,扣住他的后脑勺,吻得更深。


    等两人分开,呼吸都沉重了不少。迟邪的声音有点哑:“……再亲就得出事了。”


    裴月明没有回答。


    他微微垂眸,又落下一吻,伴随着衣料的摩擦声,他跨坐到迟邪腿上。


    迟邪一怔,任由手腕被那只微凉的手牵着,搭在了那人腰上。


    呼吸越发沉重,心跳再也无法抑制。


    他手上发力,两人身形瞬间颠倒,轻易就把裴月明压在身下。


    夜灯落在墨黑的眼中,亮闪闪的,像裴月明安静看着他。


    他就那样专注地“看着”迟邪,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


    迟邪顺手把灯压暗。


    呼吸交缠在一起,他掐着那腰身时,几乎迷乱地想,这人平时看着冷,身上居然也会软得这么不可思议。


    裴月明微微颤抖着,双手搭在他的后背。


    迟邪的手继续向身下摸去,摸到一处,忽然顿住。


    裴月明不吭声,抿紧了唇线。


    汗水顺着脖颈滑落,迟邪低声笑起来:“本来还担心,你不舒服也忍着不讲,结果……”


    他手上像是为确认什么,稍微用了点力。身下人的呼吸瞬间乱了,他琥珀色眸子亮得惊人:“裴月明,你就这么喜欢我?”


    “……”裴月明喉结滚动,哑声问,“你还继续吗?”


    话音未落,他闷哼一声,搭在迟邪背后的手骤然收紧。


    迟邪的汗水,一滴滴落在他小腹上。即使目不能视,他也能感受到迟邪的眼神有多么炽热,多么不容拒绝。


    迟邪伸手,擦去他额角的汗。


    然后,死死抓紧了他的腰。


    ……


    洗手间的水声很小。


    迟邪拧干毛巾,望了眼床上。裴月明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迟邪帮他清理时,他也迷迷糊糊的。


    一不小心,确实折腾得太过了。


    迟邪简单洗了个澡。浴室里水汽朦胧,他扭身看镜中,肩胛处有细微的几道抓痕——


    有时,真跟猫一样。


    镜中俊朗的男人露出了笑意。


    他擦了擦头发,关灯,蹑手蹑脚回到床上。


    刚掖好被子,就感到一具微凉的躯体靠了过来。


    裴月明抱住了他。


    “吵醒你了?”迟邪低声问。


    裴月明不吭声,手上力度加重。


    迟邪从不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


    抱得这么紧。


    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迟邪回抱着他:“……这是怎么了?”


    沉默。唯有彼此的体温相融。


    不知过了多久,迟邪感受到,那力道一点点放松。


    怀中人呼吸平稳。


    他睡着了。


    迟邪拂过他的黑发,动作很轻,又在他额前落下一吻。


    他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前所未有地安心。


    第二天清晨。


    迟邪起得很早,准备去应付质询。


    临出门前,被窝里的裴月明还没醒。迟邪轻手轻脚穿上外衣,看着他,看着被子微微起伏着他呼吸的频率。


    他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车辆发动,再次驶向宏伟的议事厅。


    ……


    裴一北走过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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