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条被切断,伤口滴出淡青液体。一股奇妙的草木清香弥漫,生生压过了浑浊的腥气!


    这一瞬,飞升者神色狂热。


    “祂受伤了!”他高呼,“神明的血肉!快——”


    话音未落,血在身前喷出。荆棘贯穿了他的喉咙,他摇晃倒下,眼中狂热的光慢慢冷却。


    更多汗水,淌过迟邪的下颌。他眼眸亮如融金,战意沸腾,飞升者被逼得节节败退。


    空中的清香愈发浓厚,他几乎闻不出恶臭。


    在他身后,柳月断裂的枝条狂乱。更多的脸,更多迟邪熟悉的脸,从喷发的血肉里探出,漫山遍野地砸下,向他无声哀嚎,向他无声尖叫。


    他也看到了梁颂言的面庞。


    如此熟悉,又如此痛苦,像要嘶喊出所有秘密。


    迟邪面无表情,眸光冰冷。


    荆棘没犹豫半秒,贯穿了它和飞升者。


    然而,随着淡青液体喷出,柳月浑身抽动。


    每一根柳枝都失控了,以诡异的痕迹抽搐、留下残影。无尽的恨意吞没了祂。


    满城的血肉沸腾,刹那将猩红密林一样的荆棘扯碎!


    几名飞升者躲闪不及,被血浪融化。但趁此间隙,残存飞升者的法则已降临于柳月身旁——


    死亡迫近,避无可避。


    数道极度扭曲的法则交织,天空像被打碎了,视线内的一切都被染上诡谲的色泽。


    柳月立于混乱的光下,无动于衷。


    或许是理性荡然无存了。


    或许是祂早已不在乎死亡。


    “刺啦!”


    血荆棘死死顶住了光流!


    荆棘根根撕裂,尖刺似暴雨横飞。如此仓促的绝境下,一边挡下血肉一边拦住攻势,几乎是不可能的死局。可迟邪咬紧牙关,新的荆棘源源不断填上来,悍然拦住这些令天地色变的法则!


    就在可怖的轰鸣中,直觉却在叫嚣。


    迟邪感到了某种……怪异的危险。


    一点暗蓝色的光无声笼罩住他。


    【审判】将那诡异仪式收入眼中。暗蓝色的文字翩跹、闪烁,环绕在他周身,如附骨之疽。


    ——目标不单是柳月,也是你。那个仪式你很难阻止。


    裴月明的话浮现于迟邪心间。


    荆棘陡然回防,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是毁灭性的攻击,亦或者更多的敌人,他都有应对之法。


    暗蓝色彻底笼罩住他。


    下一秒,红色的火点亮了迟邪微微睁大的眼眸。


    在他面前,代表着他绝对意志与力量的血荆棘,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


    它们自高空降临,如神明的长.枪。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个世纪,也可能是短短几秒。


    世界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迟邪是在极度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冰冷、轻柔的触感中恢复意识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中的,是裴月明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裴月明半跪在血水中,双手微微发颤,用力地捧着他的脸颊:“没事了……迟邪,看着我,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


    迟邪下意识抓住裴月明的手腕,那偏冷的体温分外熟悉,让他安定了不少。他越过裴月明的肩膀看向四周,猛地怔住了。


    印象里危机四伏的战场,此刻化作炼狱。


    荆棘无处不在,狰狞地覆盖整个涟城。所有飞升者,连同漫山遍野的血肉面孔,被绞成了一地碎肉。


    血光浮浮沉沉。


    高天之上的巨眸,以冰冷视线睥睨万物。那荆棘无尽,审判了一切。


    是他干的。


    但他怎么会毫无印象?


    似乎有某种怪异又强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赞叹着新生的欢喜。


    迟邪握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下意识往旁边看去。


    柳月耗尽了力气,每一根柳枝都软绵绵垂落在地。一根粗壮又狰狞的荆棘,正悬停在祂面部不到三寸之处。


    若不是无数道影子紧紧缠绕着那根荆棘,它早已绞碎了柳月的头颅。


    迟邪愣神之间,荆棘消散了。他猛地抓住裴月明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裴月明回答,“你没有伤到我。”


    他的衣服沾满刺目的污渍,分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的血。


    迟邪的心还是狂跳,仓皇打量裴月明的身上,语调急促:“真的没事?外头就有医疗队可以检查,万一荆棘……”


    “迟邪。”裴月明喊他。


    迟邪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速更快:“有问题立马要处理,飞升者可能还会来。万一我再失控你不要拦我,直接带人走……”


    声音戛然而止。


    裴月明倾身上前,有力地抵住了他滚烫的额头。


    “迟邪。”他轻声说,带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不起。”


    第121章 动荡


    “……对不起?”迟邪哑声问,“为什么要道歉?”


    他思维深处有股空洞感——不易察觉,转瞬即逝,但不算陌生。


    法则再次烧掉了一段记忆。


    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什么?


    裴月明伸手,擦去迟邪脸颊上的污血。


    他的手在颤抖。


    “对不起。”他仍是说,“是我在过去……留下了这个让你燃烧记忆的仪式。”


    飞升者再没有动静,柳月也失了声息,所有荆棘无声散去,整个涟城陷入死寂。城外的调查员迟迟联系不上他们两人,按捺不住,动身进了城。远处传来人声,他们一边清理残存的血肉一边赶来。


    迟邪呆呆看着面前的人。


    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略为无神,但清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在纷乱渐近的人声与浓烈的血腥气中,裴月明轻颤着倾身,吻上他的唇。


    ……


    涟城之外。


    浓烈的消毒水味充斥着帐篷。


    迟邪坐在折叠床边,小臂上缠着绷带。


    城外人都看见了荆棘在燃烧。医疗队员为他仔细检查了,确定他并无大碍,刚刚离开。


    裴月明就坐在旁边,垂着眼,捧着一杯温水。


    他的脸色比迟邪差多了,白得毫无血色。治愈法则平息了方才的恶心,但有某种事物横亘于心间,令他久久沉默。


    外面传来人声。


    是贺长风。距那场惊变已过两个多小时,他带着精锐调查员匆匆赶来。


    他停在帐篷外:“迟首席?”


    迟邪看了眼裴月明,对外面应道:“嗯。进来吧。”


    贺长风独自掀帘而入。裴月明却起身:“……我再去涟城一趟。”


    “现在?”迟邪问。


    调查员正在全面清理城内,同时守着柳月——祂没有死,可虚弱至极,只能留在原地。执行者无法接近残存的血肉,现场只能紧急交由议会负责。更多的调查员正赶到,以防飞升者卷土重来。


    “去看下柳月。”裴月明说。


    迟邪皱眉。


    裴月明已经起身:“以祂的状态,也没办法治愈什么了。”他顿了下,“等下回来。”


    他出了帐篷。


    贺长风在旁边默默听着。


    等裴月明的脚步声远去,他在迟邪身边的折叠椅坐下,开口问:“你怎么样?”


    “能蹦能跳,好着呢。”迟邪心不在焉,收回看向帐篷帘子的目光。


    “柳月是怎么回事?”


    迟邪收回思绪,把夜狩分食柳月的真相,告诉了贺长风。


    他没提这是裴月明所讲,只一笔带过,说是梁颂言的发现。


    贺长风听完,神情几乎是难以置信,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的意思是,梁首席早就知道这件事?”


    “也许,不然也不会把柳月藏在书里。”迟邪回答,“只是没找到时机告诉我。”


    帐篷外,清理废墟的声音传来,沉闷而遥远。


    两人神色不一,空气都沉甸甸的。


    贺长风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那,【审判】怎么会烧起来?你没受伤,看着也不是受到了情绪上的刺激。是……发生了什么?”


    “是仪式。”


    贺长风停了一下:“仪式?在场其他人,有和你一样法则失控的么?”


    “只有我。”迟邪回答,“记得我说过吗,他们最近不怎么避着我了。他们有备而来。”


    这回,贺长风沉默了更久。


    “也就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个针对你的仪式。”他缓缓开口,“飞升者所有的仪式都源自裴照。他为什么,会留下这样一个仪式?”


    迟邪使劲捏了捏眉心。


    裴月明那句“对不起”还留在耳边,叫他心神不宁。


    整件事情确实太诡异。


    裴月明重生后留下了这仪式?完全没必要。不提现在,他想杀自己早有无数次机会,甚至,单纯不救他就够了。


    重生之前?


    那时他年纪尚小,裴月明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专门写出一个针对他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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