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幽灵一般呼啸过荒原。帐篷的布被吹得很响。


    裴月明继续讲:“鹿云徊没想到,那个被他保护了一生的人,没有按照他规划的路线活下去。”


    “鹿欢不接受这个结局,用【梦中身】抹去了我的一切,好让我醒来后还能安身。”裴月明低声讲,“当然,代价是,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沉默数秒后,迟邪才开口:“我一开始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提【梦中身】。”


    他继续说:“我猜过,你是出于愧疚不敢再见她。但这些日子下来,我觉得,你更可能是为了……不想让我为难。”


    就算裴月明开口,迟邪大概也会拒绝。


    他很少让他接触其他执行者,更不可能让他踏入白庭深处。


    裴月明也是清楚这一点的。


    可如果真拒绝了,迟邪也会觉得微妙。


    鹿欢看着裴月明长大,更是默默守护他至今。于情于理,他们都该见上一面。


    黑暗里,迟邪继续说:“就算我拒绝了你,那点不自在也撑不了几分钟。怎么,连这几分钟的恶人,你都不想让我当?”


    “因为没有意义,不是么?”裴月明轻声道,“结局已定。我去与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


    “……没有意义?”


    裴月明不再答话,起了身,准备离开迟邪的身旁。


    迟邪猛抓住他的小臂。


    “既然你只谈意义,我倒还有另一个问题。”迟邪死死盯着他,“你弄瞎自己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也知道,那样做我会——”


    “因为我们要对付残日。”裴月明打断了他,“大敌当前,我为了私事自损状态,甚至可能成为拖累。所以,对不起。”


    抓住他小臂的手,用力到生疼!


    “拖累?你就为这个道歉?!”迟邪的额角猛跳,强压住语气,“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有意义?是不是非得把所有人推开,自己一个人去死,才算?”他的目光如炬,“那天我在庆典的问题,对你来说,是不是没有意义?你看我的最后一眼,是不是也没有意义?”


    裴月明顿了半秒,只是讲:“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迟邪一字一顿:“那我最后再问一遍,你真的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么?”


    “……”裴月明无声叹了口气,“迟邪,冷静一点。三百年太长,你只是……把执念和别的情感弄混了。”


    迟邪猛地加重力道,把他拉近到面前。


    “弄混了?你这个回答,倒是和我猜的一模一样。”迟邪冷冷一笑,“我换个问法。抛开亏欠和感激这种烂借口,你裴月明对我,就真的没有哪怕一点私心?”


    裴月明略为皱眉。


    然后他开口,语气缓而坚定:“我对你有亏欠,也有感激。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句话落下,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裴月明仿佛毫无察觉,又平静问:“我可以回去睡觉了么?”


    几秒后,迟邪忽然低声笑了。


    “裴月明,”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你这张嘴,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


    下一秒,天旋地转!裴月明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掼在了睡袋上,紧接着,滚烫的身躯压了上来。


    “迟邪,你——”


    迟邪捏住他的下颌,俯身狠狠吻了上去!


    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不留一丝余地。


    “唔……”裴月明被迫仰起头,手抵在迟邪胸口。这个吻又凶又急,像是要把所有字句,所有口是心非的谎言,都嚼碎了吞下。


    直到裴月明因为缺氧而眼尾泛红,手上的力气彻底软下来,迟邪才稍稍退开。


    他依然紧贴着裴月明的唇瓣。


    呼吸粗重,拇指擦过湿润的唇角。


    “话讲得那么绝情,”他哑声笑了,“怎么连我的舌头,都舍不得咬一下?”


    第86章 暴风雪


    不待裴月明回答,迟邪再次倾身,又要吻上去。


    “砰!”


    一声闷响,阴影暴起,将他猛然推后数步!


    这一下力道不轻,迟邪却面色不改,眼中光芒更盛:“就这?这点力道对你来说,也太轻了吧?”他扭了扭臂膀,“我骨头都没断呢。”


    裴月明的鬓角微微汗湿,冷然道:“迟邪,你适可而止。”


    他轻喘着,坐直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湿痕。


    迟邪的喉结滚了滚:“看来没人告诉你,威胁别人的时候,别做这种动作。”


    即便在黑暗中,他双眼也是沸腾般的金色。


    裴月明面无表情,影子在脚下疯狂涌动。


    远处两道脚步声迅速逼近。


    守夜队员的呼声传来:“这里什么事!”他们急匆匆到了帐篷前,“里面还好吗?!怎么有法则波动?”


    “……没事。”裴月明冷声回答。


    只听到他一人回答,那些人明显犹疑:“迟首席?”


    迟邪不答话。他在黑暗中无声笑了,几步逼上前,压低嗓音:“就算他们现在闯进来,我也不会停。你自己选吧。”


    影子蓄势待发,裴月明的手死死攥紧了。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迟邪已单膝点地,摁住他的后颈,再次吻了上去!


    裴月明浑身都僵着,紧咬牙关。


    外面人再次问:“首席?您醒着么?”人影又靠近了几步,近在咫尺。


    迟邪没有半点应答的意思。裴月明猛地偏过头,开口:“他睡着了,别——”


    声音被堵回了口中。


    迟邪等的就是这一瞬,舌尖趁虚而入!


    这一次的吻少了几分暴怒,多了几分缠绵,滚烫的触感扫过敏感上颚。这感觉陌生至极,裴月明本能往后躲,却被迟邪顺势压倒,吻得更深。


    昏暗之中,他被迫仰起头。呼吸与唇齿交缠的水声被无限放大,那入侵感鲜明,令他浑身轻颤。


    太过了。


    原本攥紧的手指无力松开,思维在这瞬间甚至一片空白。


    “哗——”


    帐篷拉链被扯开的声音。


    裴月明骤然惊醒,影子要阻拦来人。迟邪却率先退开,把他的脸按在怀里挡住,头也没回,哑声道:“……我没事,刚才睡了。”


    光从刚扯开的拉链缝隙渗入,那两人手上动作停住,松了口气:“打扰了,两位好好休息。”


    “辛苦了。”迟邪应道,听着拉链合上,脚步声逐渐远去。


    帐篷内,只听得到遥远风声,和彼此间未平复的呼吸。


    迟邪低声道:“这样够证明,不是执念了么?”他伸手,拂过裴月明的黑发,“要是觉得不够,我还有……别的办法。”


    裴月明死咬着牙关,一言不发,只有胸膛剧烈起伏。


    迟邪说:“你现在的样子,可比刚才有意思多了。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裴月明深呼吸几次,开口:“让我起来。”他试图冷静,嗓音却还是紧绷着。


    迟邪半点不动弹,挑眉:“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骂我几句,放一下狠话。你就没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我还能说什么?”裴月明难得语气急促,反问,“难道要哭着喊着让你对我负责?”


    “好啊。”迟邪爽快回答,“人归你。房子要几栋?车要几辆?你说个数,我可比那个‘自强模范奖’的奖金值钱多了。”


    裴月明:“……”他终于忍无可忍,“迟邪,你已经疯了。”


    “这不是有感想么。第一次听你讲那么重的话,承蒙夸奖了。”迟邪闷声笑了,撑起身子,这回倒是干脆地放开了裴月明,“你一个病号,快睡吧。”


    他又说:“我要不是个疯子,怎么会等一个死人,等了整整三百年。”


    裴月明没应声。


    良久后,他无声叹了口气,躺回睡袋中。


    迟邪又说:“还有鹿欢的事情。”


    裴月明静静听着。


    “我也算认识她,而且,我相当感激她对白庭的庇护——尽管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她自己的意愿。”迟邪顿了顿,“她肯定也想见你。所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名正言顺地带你去白庭,让你见到她。”


    “……好。”裴月明低声说。


    “鹿云徊是你的过去,鹿欢是你的守护者。”迟邪看着他的背影,“我没办法取代他们,也没想取代。可我想当,对你来说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行了,这次真睡了。”


    帐篷内陷入安静。


    裴月明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迟邪低声喊:“裴月明?”


    没有回答,身旁人的呼吸平静悠长。


    “真睡着了?”迟邪嘟囔,望着帐篷顶,“我亲得有那么差劲吗,难道没亲对地方?”


    裴月明依旧不做声。


    迟邪扭过头,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他的面部轮廓。


    睫毛安静垂着,确实是疲惫过后、很平稳的睡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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