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裴月明取出几粒口服药,就着水吞下。然后他拿起药水,仰头滴入眼中。


    冰冷的液体,激起一阵刺痛,几滴顺眼角滑下。


    他刚想擦掉,一只略粗糙的手已经摁上眼尾,抹去了湿痕。


    “半点不靠人,该给你颁个独立自强模范奖。”迟邪在他身边盘腿坐下,“议会每年都会评选。”


    裴月明敷衍:“好。”


    “没骗你,真有这个奖。”迟邪摸了摸下巴,“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找贺长风黑幕一下,保你拿下。奖金还不少呢,前几年有个调查员拿了,直接买了套海景房。这不比你看什么财经频道来得快?”


    他语气笃定,加上提到奖金,裴月明神色一动:“……真有这种?”


    “是啊,鼓励扶持新人嘛。元老会设置的,生怕哪个好苗子就这样被……”迟邪突然顿住。


    裴月明等了几秒没等来下文,刚要问,就听迟邪笑出了声。


    刚开始还是憋着闷声笑,很快变成了大笑。他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编不下去了。你、你居然真信了,表情那么认真——”


    裴月明:“……”


    迟邪是笑得坐不稳了,等他缓过来,裴月明已经躺进睡袋,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迟邪挪近,上手戳他:“生气了?”


    “没。”裴月明回答,“累了,睡觉。”


    语气正常,就是声音被捂得有点闷。


    “不过,你这辈子真没靠过别人?”迟邪坐在他身后说,“长大以后就算了,小时候呢?鹿云徊也不行?”


    “……”裴月明问,“你听到周序讲的话了?”


    “害,他一提起老师就激动,想听不到都难。”迟邪讲,“你该休息就休息,不然还真想拿个奖啊?我虽然比不上你师父,不能让你起死回生,但也没那么不靠谱吧?”


    裴月明顿了一下。


    “行了,早点睡,别又折腾发烧了。”迟邪把灯灭了。


    他刚要钻进睡袋,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怎么又是这种动静?”他随口说,“上次就觉得了,跟只猫似的。”


    话音未落,柔软的黑发就蹭到了他脖颈。


    也和上次一样,挠得心痒。


    迟邪回头,黑暗中,那清隽又白皙的面庞近在咫尺。


    “迟邪,”裴月明问,“想听睡前故事吗?”


    迟邪一愣,又乐了:“真没想到你能说这话。听,当然得听。”


    裴月明也笑了:“是鹿云徊杀了我。”


    第85章 吻


    迟邪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足足好几秒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裴月明只是平静道:“你听到了。”


    迟邪又是卡壳了好一阵,才接连问:“为什么?他不是救了你吗?他怎么可能——怎么做得到的?!”


    最顶尖的夜狩,都没有和裴月明的一战之力。【长青】毫无攻击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说来话长。”裴月明说,“睡前故事结束了,我该睡了。”


    他起身要回睡袋,忽然从后面被拦腰抱住,踉跄着被拽了回去。


    迟邪单手一勾,就把他拉得坐回了身边,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真是……”他的额角突突直跳,“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还讲什么我没被人打是因为太强了,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话时,热气全扑在裴月明的后脖颈上了。


    裴月明试图掰开他的手,但那手跟铁钳一样。他说:“迟邪,放手。”


    “不放。”迟邪说,“要不你自己挣开,要不就用影子——别忘了,我可巴不得你对我动手。”


    裴月明:“……这事还没过去?”


    “过不了。”迟邪一笑,“你自己选吧,要不咱俩就这样耗一晚上,看谁熬得过谁。”


    裴月明:“……”


    黑暗中,迟邪在他身后继续说:“裴月明,哪有点完火就跑的道理?存心让我失眠?”


    裴月明少见地犹豫几秒。


    再开口时,他声音轻了一些:“我只是想说,你们本就不同。所以,谈不上什么‘比不上’。”


    “那就告诉我,究竟哪里不同。”迟邪一字一顿,“明明最初,我也是抱着杀心来找你的。如果他杀你,是为了大义灭亲或者清理门户,那你为什么说我们不一样?除非……他和我的理由完全不同。”


    两人短暂地僵持。


    距离太近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近到迟邪能感受到,裴月明的体温在慢慢流失。他刚从睡袋出来,只穿了一件单衣,挡不住荒原夜晚的寒凉。


    又过了两秒,迟邪终于放弃般松手:“早点睡吧。”他捏了捏眉心,“我看会儿元老会的文件去,那东西催眠效果一流。”


    裴月明没有动。


    他微微垂首,斟酌字句:“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准确解释。”


    迟邪:“那就慢慢说,我听着。”


    他扯过旁边的厚外套,披在裴月明身上,顺手帮他拢了下领口。


    裴月明停顿几秒,继续讲:“后来,我和鹿云徊的确渐行渐远。我们有很多理念不合,早年还好,往后暴露的问题却越来越多。”


    “比如说?”


    “比如他也反对我探究仪式,认为风险太大。比如他对异常始终持保守态度,不想众人接触柳月。”裴月明的语速还是偏慢,“但这些立场,并非毫无转圜的余地。他从来要的只是稳妥。”


    裴月明又思考了一阵,才往下说。


    “他忌惮法则文字,但也惊叹于我解析出的力量;他反对柳月,也只是认为与异常共存,需要漫长的时间去验证。”


    “更何况【长青】治不好鹿欢,靠仪式和柳月,也许有一丝希望。师母去世得早,他把所有愧疚都放在了鹿欢身上。如果他身患重疾,可以就这样死去,但鹿欢不行。”


    “后来呢?”迟邪低声问,“他改变这些想法了吗?”


    “如果我们有机会好好长谈,或许可以吧。”裴月明回答,“可惜没这个机会。鹿云徊他……”声音变得紧绷而干涩,“他太想证明,我错了。”


    迟邪一怔:“为什么?”


    裴月明轻声说:“因为他嫉妒我。”


    迟邪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


    在这瞬间,裴月明过去和他提起鹿云徊时,那微妙的神色闪过他眼前。


    “曾经簇拥他的人,都到了我身边。他束手无策的事,我能轻易做到。”裴月明拉了拉外套,裹紧,“提出与我不同的观念、见解,也总有人提醒他‘裴照不是这样讲的’。”


    “他没给过我一次,坦诚相对的机会。我也……从不擅长解决关于情感的事情。”


    “直到今天,我都相信我们本可以互相理解。只是在理解我和否定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竟然是因为这个。”黑暗之中,迟邪的神色也有几分复杂,“可仅凭嫉妒,会让他杀死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么?”


    “不会。”裴月明说,“无论如何,他对我始终是有感情的。”


    他再次思索该如何措辞。


    这回的沉默,比之前更久,像是努力拼凑出破碎的、尖锐的记忆。


    一直到迟邪的手,默默搭在了他手背上,那热切的温度才骤然把他拉回了现实。


    “迟邪,有些事情我还不能告诉你。”裴月明讲,“可嫉妒让他不再相信我。那个时候我要……做一件事。鹿云徊认为我会失败,认为那会害死鹿欢。”


    “他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我能成功。因为,这就是他等待多年的,那个能证明我会错、会失败的机会。”


    迟邪忽然明白过来:“他要阻拦你。”


    “对,在我毁掉一切之前。”裴月明说,“再怎么样,师父总是了解徒弟的,何况对我来说,他非常近似……父亲。是他冒险收养我,帮我隐瞒身份,领我入门法则,教我为人处世。”


    他的语气冷静,手背却在迟邪掌心中,难以自制地轻颤。


    “我不想细说经过,”他说,“但这样一个人,当然知道如何杀死我。”


    荒原起了风,呼呼作响,分外凄厉。


    迟邪握紧他的手,直到那颤抖平复。


    裴月明:“但他终究没能彻底下狠手,以生命为代价,把我封在了濒死的那一刻。”


    迟邪低声说:“这一睡,就是三百年。”


    “是啊,那么久。”裴月明说,“他想让我沉睡,睡到鹿欢平安过完一生,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再也不会波及她。”


    但是,迟邪想,鹿欢还在白庭那棵倒悬的树中。


    记忆中的女人笑着调侃他,你还是一直看着裴照啊。


    她又说,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与他并肩。


    她不知生死,一圈圈涟漪扩散开。


    法则【梦中身】还留存于世间,保护着裴月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