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愣愣看了几秒,舒展了神色。


    他重新躺平,继续嘀咕:“算了。不过我怎么办,我失眠了啊……”


    “真的那么差吗……”


    裴月明一觉醒来,已是清晨。


    他出乎意料睡得安稳,倒是向来睡眠极好的迟邪看起来疲惫,幽怨地盯着他看。


    “裴月明,”他语气复杂,“你怎么能……睡得那么香的。你知不知道,这对一个男人的自尊打击有多大?”


    裴月明:“……??”


    昨晚他体力实在撑不住。亲也亲了,既然反抗无果,那就……先睡觉吧。


    还能要死要活不成。


    结果就是,他一个被强迫的人,像个渣男一样睡得心安理得,倒是迟邪顶着黑眼圈,怨气冲天了好久。


    岩浪远去,车队再次出发。


    此后数日,他们奔驰在荒原上。


    迟邪很少提起那晚的事。


    只是偶尔,裴月明靠车窗睡着时,他会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不自觉地扫过那垂下的眼睫,难免想起吻上去的那一刻,那双手抵在自己胸口。


    心跳加快,最后只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路途中,周序感应着周围活物,令他们避开危险。而遇到无法避免的战斗,只要是有所记载的异常,都被方展策推演算尽。


    污染之地瞬息万变,危险重重,可他们亦是精锐中的精锐,一路行来,竟有种异样的从容。


    连续赶路,对裴月明的身体影响不小。


    他在车上昏昏欲睡,期间又发了一次低烧。


    不严重,体温很快被裴一北的【圣心】压下去了。


    她和迟邪私下讲:“我能感受到每个人的心跳。他的心跳特别奇怪。”她顿了下,又说,“我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词。不是生理上的奇怪,但它……很虚无?又空又轻,好像随时会飘走一样。”


    迟邪心头一紧,只是讲:“他有旧伤。”


    “可以看出来。”裴一北点头,“得亏他年轻啊,以前身体底子应该也好,这才扛得住。比起出发时,他状况的确在好转。但我作为医者,非常不建议他继续战斗,更别说对抗残日。”


    她看向迟邪,又说:“不过……你既然带上了他,应该有所考量吧。”


    她走后,迟邪心想,其实没有什么考量。


    裴月明住院时,他是想让裴月明留下的。


    但那时裴月明靠着床头,眼上缠着纱布,一张脸白得跟鬼魂一样。


    听到迟邪所说,他放下手中的温水,平静说:“迟邪,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找别人。只要展现一点对仪式的理解,我就能让飞升者为我所用。大不了,各走各的。”


    当时也给迟邪整得气血上涌,不断默念“他是病人他是病人!”


    还没等他压住火,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作为应对过袭击的肃清官,于情于理都能去。而且我隶属议会,白庭管不到,就算你是首席,按流程也不能干涉我的决定。”他微微一笑,“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么?”


    迟邪仰头,狠狠倒吸了口冷气,默念“他是你喜欢的人他是你喜欢的人!”


    骂不得也碰不了。


    着实让迟邪吃了个前所未有的哑巴亏。


    现在迟邪回想,自己还是太有风度了。


    那时候就该亲上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


    迟邪走过一排重型车辆,回到自己车前。


    裴月明正靠着车前盖,双手捧着保温杯喝热茶。他肩头的影鸦脑袋一转,眼珠子就盯住了迟邪,随着迟邪走近,它脑袋也跟着转。


    “怎么跟防贼一样。”迟邪吐槽,“我有这么吓人?”


    “迟邪。”裴月明委婉说,“如果你能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就不会这样问了。”


    “不就是一直盯着你的嘴走过来么。”迟邪不满,“这都多少天了,再亲一次呗。上次没发挥好,这次包你满意。”


    裴月明:“……”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迟邪颇为遗憾。


    他单手一撑,坐上越野车的引擎盖,从怀中摸出什么:“吃么?”


    裴月明接过,是两包饼干。


    污染之地的气象多变,时常刮大风、下暴雨,总让人想吃高热量的食物。迟邪给过他两次,带了浓郁的黄油香,不是他通常爱吃的口味,不过味道很好,配上茶尤其合适。


    他边拆包装边问:“你带的?”


    “裴一北的私藏。”迟邪回答,“她每说一次你身体不好,我就厚着脸皮问她有没有能临时补一补的东西,她就会叹着气掏出这个。”


    裴月明:“……看来她一共说了三次。”


    迟邪乐了:“被你发现了。”


    远处队员忙碌着。


    远方的天空沉沉,一片铅灰,风中把潮气卷到两人身边。


    “不过,”迟邪说,“后来的人,包括裴一北,都认为你是北方裴家的后代。当年你是怎么隐瞒住身份的?”


    夜狩时代,裴家早已分为南北两支,皆是枝繁叶茂,人才辈出。


    被灭门的,是裴月明所在的南方家族。


    “是鹿云徊做的。”裴月明咬了一口饼干,“当时我太小,不清楚细节。但他本身就与北方的裴家来往密切,以前治好了他们家主的重病。凭他的人情和名望,神不知鬼不觉,就让我成为了其中一员。”


    他继续说:“常理来讲,彻底改名换姓才最稳妥。”


    “可鹿云徊声名在外,身边凭空多了个人,会惹人注意。而其他家族,很难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他们也不如裴家强盛,万一引火上身,恐怕代价惨重。”


    他慢条斯理,又吃了口饼干。


    “藏木于林,才最安全。鹿云徊大概想着,这也方便我日后能用上裴家的资源。”


    “结果根本没用到吧。”迟邪几口就把一整块饼干咽下去了,拍拍裤子上的饼干渣。


    “算是,连来往都没多少。”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没有鹿云徊,我没办法那么顺利地长大,有常人该有的童年。没人知道行凶者是谁,【长青】也没有杀敌的能力,他冒了很大的风险,收留了我。”


    正因为不惜一切救过你,迟邪想,所以,你最后才死在了他手上啊。


    裴月明和他第一次提起鹿云徊,只说他对自己有恩。


    那时在咖啡店内,周序感慨着恩师或爱徒离世,对谁都是难以接受的。裴月明闻言,明显迟疑了。


    那时候迟邪就觉得奇怪。


    如今回想,那迟疑,分明是不赞同——


    鹿云徊不仅对裴月明下得去手,还迫使他接受了“恩师因复活我而死”的结局。


    亲手送他去死,又以命换命,将他从黄泉路上拽了回来。


    惨烈的背叛,和沉重的新生。


    这穿心刺骨的两把刀,都要裴月明一并吞下。


    风更大了,卷着湿冷的潮气。


    迟邪看着远处的积雨云,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将某种酸涩一起咽了下去。


    “……裴月明。”他单手撑在身后,侧过身,歪头看向车旁的人。


    “嗯?”裴月明还在慢慢吃饼干,黄油味在齿间化开。他倚着车门,难得放松,对迟邪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


    迟邪眼神直勾勾的:“要不咱们还是亲一个吧?”


    裴月明的神色八风不动,甚至还整齐捏好了手里的饼干包装。下一秒,他以极迅捷的速度上了车,关上副驾驶的门。


    “咔哒”车门锁上。


    迟邪敲了敲前窗玻璃,笑说:“车钥匙在我手上呢。”


    隔着玻璃,裴月明权当听不见。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驶过满是伤痕的平原,大地被兽群的蹄子,尖锐地划开,翻出一道道沟壑。


    色彩斑斓的云朵下,降下彩色的雨。雨打上玻璃,将窗外世界染得绚烂。


    扎营时,风声游荡过荒原,好似有透明的不明生物,走过营地外沿,又悄然消散。迟邪还是倚着车身,给裴月明递过去一杯人参水,极目远眺,在那暮色深重的地平线尽头,成群的蝙蝠惊起,翅膀上燃烧夕阳。


    第八天,车队遇上了暴风雪,被迫停下。


    此地的气温本不该有雪。但某个不在记载中的异常生物,带来了它。


    冰霜爬上了车身,又被法则一次次清理干净。议会特制的车辆性能强大,车内温度维持了稳定,可冬眠一般的睡意,沉甸甸压上每一人的心间,要冻结思维。


    这等恐怖力量,光是粗略评估,就知道是会留名史册的异常。


    而一颗半透明的巨大心脏,出现在半空。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圣心】每次有力搏动,都带动所有人的心跳共鸣,血液得到力量,不知疲惫地奔涌,强行驱散了严寒与困意。


    车内,方展策的屏幕不断闪过数据。身旁是摊开的笔记,他推了推眼镜,一边在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在终端上飞速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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