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邪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被压了下来。


    “只是暂时的。”裴一北收拢光芒,“我看了你发的诊断,他情况不稳定,只是勉强能出院。”


    迟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始终没离开裴月明。


    裴一北说:“我在你们车上待到扎营吧。”


    她又笑了笑:“早就听闻这位肃清官的事迹。可惜你们来鹊港支援时,我恰好错过。”她目光落在那缠住双眼的白绷带上,轻声讲,“对自己也太狠了。这么一看……咱们裴家,倒真是‘人才辈出’。”


    迟邪沉默着,没接话。


    裴月明的呼吸越发悠长,终于睡着了。迟邪侧身,给他拉好滑落的外套。


    第二天午后,车队停了下来。


    周序的【风时花】察觉到了前方有异动,继而几名侦查员,接连确认,超巨型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那片地带活跃。


    方展策推演其行动轨迹后,发现和车队路线重合。于是车队停下,借机休整。


    一辆辆重型越野车熄火。净化与防御类的法则,轮番亮起,在荒原划出一片安全的栖身之所。


    支好帐篷,架起炊具。灯光照亮四周,食物的香气飘起。


    核心人员聚在一起,简单确认了接下来的计划。


    “岩浪”将在明天日出前远离,他们的进度不会被耽误太久。


    假如完全按照计划,昼夜轮班驾驶,每两天休整半日,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千灯山谷。


    目前进展顺利,会议简短。


    裴月明待在角落,手中捧着迟邪刚给他泡的人参水。


    这回那人倒是学会了,只放了几片,味道正好。


    他默默喝着,听其他人商议。


    周序就坐在他旁边。


    自浔江古城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本来是点头之交,但陈临声死于裴月明之手。毕竟周序是他的学生,再见到裴月明,他难免表情复杂。


    很快,周序压下了那点微妙,指出地图上的几个坐标,向众人说明【风时花】感知到的异常动向。


    ——即便是死寂荒原上,也曾开过花。


    花开过的地方,他都能感知到移动中的活物。


    有了他提供的信息,众人再次确认“岩浪”的轨迹。


    而有迟邪在的会议,总是结束得很快——他几乎是把“有话直说,别废话”写在脸上了。


    远离了城市,这漫无人烟的荒原,也着实叫人打不起官腔。在场都是聪明人,对话无需多解释。


    短暂的讨论结束,迟邪还在和几人交代事务。


    裴月明晃了晃杯子,听到周序开口:“我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不顾反对非要入队。没想到你更行,带病也敢来。”


    裴月明又喝了一口人参水:“为什么反对你?”


    “因为古城啊。残日袭击的时候,我们不都噩梦缠身?”周序回答,“你还记得许思阳不?他没上前线也被影响了,精神到现在还不稳定,被重点保护着呢,就怕和邺州项目组的人一样,‘意外’去世。”


    他顿了顿:“贺会长也反对我,叫我别学迟邪。但我还是想来。”


    裴月明淡淡问:“因为陈临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对。”周序承认,“他和我讲过,在污染之地深处,星光很好看。也不知真假就是了。”


    他看着裴月明,犹豫数秒,才继续说:“我总想起你在桐州时,跟我提起了你老师。我记得你讲,就算理念不合,直到他去世,你们也还是师徒。”


    裴月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我和陈临声也是这样吧。”周序出神几秒,忽然把自己头发抓乱了,“靠,我也不知道干嘛提这事,莫名其妙的。你当没听见。”


    他把终端和外套一抓:“我抽烟去。”


    身后,裴月明说:“他讲的是真的。”


    “什么?”周序一怔。


    “星光。”裴月明也起身。


    另一边,迟邪也交代完事情了,回头就看到裴月明走近。他不自觉笑了:“这次的参茶泡得怎么样,有进步吧?”


    “还行。”裴月明回答。


    “就只是还行?”迟邪笑着伸手揽过他,带着人朝帐篷走去,“那我下次还得再努力点。”


    众人难得休整,晚餐很丰盛。大块的炖牛肉,带着汁水浇在米饭上,再配上煮得软烂的土豆,闻着让人食欲大开。


    裴月明拒绝了迟邪硬要多塞给他的几块牛肉,慢条斯理吃完了晚饭,期间以极强的定力,无视了迟邪诸如“裴月明你吃饭怎么像小鸟啄食一样”、“难怪腰上半点肉也都没有”之类的惊人发言。


    放下碗筷,两人到了营地边缘。


    夜色深重,压上漫无边际的荒原。


    在那极远处,大地如海浪起伏,最高处足有百米高,却无声也无息。


    异常生物“岩浪”正在逼近。


    那景象足以令常人窒息。但他们都是在久远年岁前,就穿过污染之地的人,并不觉得稀奇。


    风声呼啸着。


    另外半边天空也亮了起来。成群的光点穿越黑暗,发出风铃般的脆响。在它们之下,枯草游动,像蛇一样穿行过大地。


    在这异常横行之处,充斥新生与毁灭,混乱与生机,从不能拿常理丈量。


    裴月明还未恢复好,走得比平时要慢。


    迟邪见他额头前冒了虚汗,忧虑又漫上来了。


    在医院时,要不是他找来了最顶尖的一批医疗调查员,恐怕现在,裴月明连下床行动都难。


    那些人赫赫有名,加在一起,足以从死神手中抢人。但无法让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恢复健康。


    这样撑着到山谷,真的太危险了。


    迟邪面上不显,只是说:“还是回去休息吧。”


    “走一走挺好。”裴月明回答,“难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迟邪也跟着慢慢走。


    走走停停一阵,裴月明又开口:“太久没来,这里倒是没变太多。”


    “是啊,”迟邪说,“每次站在这种地方,都会想起以前。”


    他说的是夜狩时代。那时异常横行,文明脆弱,常被人称为“一个蛮荒的时代”。


    夜狩虽为调查员的前身,但在那时,地位要高得多,牺牲的更不占少数。


    迟邪继续讲:“说起来,现在调查员的身份地位,还是被你影响了。”


    “为什么?”裴月明问。


    “靠你的理论,精通法则的人越来越多。”迟邪说,“不再是最拔尖的那一拨人才能担重任。人多了,异常少了,法则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买保险,还房贷,辛辛苦苦的打工人哪样都跑不掉。再强也逃不掉早高峰。”


    裴月明很轻地笑了下:“这样不好么?”


    “当然是好的。”迟邪也笑,“比少数人去承担,要好太多了。就像我们这队出来了,后方还有人能守着。说不定哪天也能收归这片土地。”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就在鹊港外围不远,议会还建过一个前哨小镇,想清理周围异常。不过最后验证了,要压住这里的异常值,付出远大于回报,那小镇就废弃了。”


    “多久前的事?”裴月明问。


    “四十年前?六七十年前?不记得了。”迟邪耸肩,“你也知道的,我对时间概念挺模糊。总之,过了几年,那镇子干脆整个消失了,也不清楚哪个异常干的,至今也没个下落。”


    他话音刚落,只见远处的地面起伏。


    “岩浪”静默翻涌,隆起的大地,在黑暗中像是一浪一浪的海,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而就在其中一个“浪潮”的顶端,隐约有杂乱而庞大的轮廓。


    准确来讲,是建筑的废墟。


    残破的屋檐、断裂的街道、成片的废墟房屋……


    那个失踪多年的镇子,浩浩荡荡地,在两人面前呼啸而过。


    裴月明:“……?”


    迟邪:“……???”


    循着那动静,两人脑袋整齐划一地转了半圈。


    裴月明:“是……这个吗?”


    “是啊!”迟邪震惊,“不是……这什么意思?岩浪大半夜不睡觉,搞负重训练呢?!”


    “那,也算和你有共同爱好了。”裴月明说。


    两人的饭后散步,就这样莫名又草率地结束了。


    裴月明待在帐篷里,拆掉了眼上绷带,用清水洗了一把脸。


    后勤队员已经用净化法则,为每一人完成了清洁。但还是比不上水带来的满足感。


    帐篷外传来迟邪的声音。虽说这发现称不上有价值,他还是联系了议会。


    “……对,没错,岩浪驮着那废墟跑了几十年。”


    “为什么?这我哪儿知道!”


    “真的。我没看错,也没吃菌子。”


    通讯挂断,迟邪回来了。


    他看了眼裴月明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旁边的眼药水:“帮你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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