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不说话。


    迟邪改口:“昨天。干净的,没喝过。”


    裴月明还是不说话。


    “……昨天。喝过。”迟邪不得不承认。


    裴月明这才接过,还是轻轻抿了一口。


    苦味依然鲜明,但至少,能喝出回甘了。


    慢慢喝着,暖意遍布全身。


    呼啸的风中,车队动了。引擎声轰鸣,车灯刺破黑暗,径直载着他们远离了城市灯火,驶向远处。


    远处是漆黑无垠的荒原。


    鹊港是最边缘的城市,再往前,便离开了人类的常住地,进入那布满异常的污染之地。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后半夜车队轮换驾驶员。副手接替迟邪,而迟邪把裴月明一起拎到了宽敞的后座。


    窗外漆黑,除了车灯,好像什么也没有。


    城市早已远去。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变得沉重,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沉沉压上心间。


    能被选入这次行动的,皆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仍有一部分人是第一次踏入那片土地。


    向前。


    再向前开去。


    颠簸中,迟邪的肩上一沉。


    裴月明靠在了他身上。


    迟邪顿了一下,不大敢动弹,过了几秒确定裴月明睡熟了,才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车内昏暗。


    迟邪看不太清他的脸,那缠眼的白纱布倒是分外显眼。


    此前,若不细看,裴月明行动如常的姿态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现在不同了。


    任谁见到这白布,就知道他目不能视。实际上,今天裴月明光是走过众人之间,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昏暗里,迟邪探出手,想轻轻碰一下裴月明眼上的纱布。


    那人睡熟了。


    他伸出的手停了几秒,悄然放下。


    车轮滚滚向前。


    许久后,一块纯白碑石出现在视野中。


    碑石上刻着调查员议会的标志,流云金眸淌着净化法则,熠熠生辉。


    跨过这道边界,便再无退路,正式进入污染之地了。


    车队无人言语。


    他们沉默着,越过碑石,驶入荒原无尽的黑暗。


    寂静中,迟邪也闭眼休息。


    几小时后,他猛然惊醒。


    身旁人的呼吸沉了。


    过去数日,每次裴月明发烧,都是这样压抑的呼吸。迟邪伸手一探,果然那额前发烫,沾了冷汗。


    伤势与长时间的透支,根本没被压下去,又在这深夜复发。


    迟邪刚探向终端,要联络医疗队员,动作却停住一瞬。


    就在这一瞬裴月明也醒了,声音低哑:“迟邪……”


    “知道。”迟邪利落地切了另一个频道,沉声道,“敌袭。”


    警报席卷每一人的终端。约莫十秒后,笼罩车队的探查法则爆亮,光流冲天而起,将夜空映得宛若白昼!


    肉眼见不到任何异常,但队伍已做好迎战准备。


    “啪。”


    闷响。


    一只细长手掌,凭空拍在后座的车窗。


    那黑痕湿漉漉的,隔了玻璃,好似蹭过裴月明的脸侧。


    不知何时,空中竟是吊着无数道黑影。


    密密麻麻,在强光里摇晃。


    数不尽的尸体倒吊于天幕,居高临下,黑血一滴滴落在大地与车窗上。


    异常生物“倒吊者”。


    裴月明刚要动,就被迟邪一手摁实在身旁。


    “继续睡。”他平静说。


    下一秒,猩红爆发!


    千万条荆棘冲上苍穹,在高空交织出本体——巨眸冷冷转动,将漫天诡影尽收眼中。


    审判降临。


    倒吊的尸骸被绞杀成泥。


    血雨洒在车窗上,泼在荆棘上,将世界染成黑与红。


    车外是地狱般的景象,车内依旧平稳。


    裴月明的呼吸炽热,一阵阵地,打在迟邪的衣衫上。


    借着窗外明灭,迟邪低头,终于在长夜中看清了裴月明的脸庞。那些光,那些诡谲的光,爬过清俊的轮廓,爬上白色纱布,好似血液流淌。


    好似庆典那天。


    忽然就在这一刻,迟邪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数日来,被太多东西压抑住的某个细节。


    ——那夜,裴月明自毁双目之前,停顿了一秒。


    这样奢侈的迟疑,原不该属于他那样决绝的人。可总有些瞬间,是由不得自己的。他也不例外。


    在这一秒内,裴月明抬起头。


    那双黑眸明亮得惊人,映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摒弃了所有法则,他仅用纯粹的目光,与迟邪对视。


    随后,万物沉没。


    在陷入余生的漫长黑暗前,他只带走了这一眼。


    第84章 睡前故事


    血色荆棘漫天生长。


    越野车的后排,迟邪久久未动。


    在他阻拦后,裴月明没动用【借影】,闭着眼,呼吸仍带着灼热。


    他没有睡着。


    敌人未死,他不可能真的睡去,影子依旧感知着整个战场。


    迟邪明白这是合理的。换做是他,也不可能在战局中放任自己失去知觉。


    可是……


    黑血在空中爆开,荆棘掀起腥风血雨。


    攻势毫无间隙,而迟邪看着裴月明的前额。


    光滑白皙,渗着几分冷汗。


    可是,迟邪又不禁去想——


    明明你是信我的。


    只是这具身体,早已忘了该怎么去依赖。


    迟邪用手背抹过那前额的汗,逆着光,皮肤在昏暗中闪过水一般的光泽。


    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迟邪似乎是想凑上前的。


    喉结滚了滚。然后他定住了,琥珀色的眸子望向窗外,沉沉如融金。


    “倒吊者”的尸骸被【审判】绞碎,半点影响不了车队。


    然而,荒原突然起了一阵风。


    风势猛烈,卷起如雨落下的黑血和尸块,它们在半空诡异地回旋,竟是拼凑在了一起!


    异常生物“新风”。


    它以其他异常的血肉为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察觉它的存在。只是有些调查员杀死异常后,会看见它们细小的血沫,被风刮走了一般。


    通常它温顺无害,绝不主动靠近人类,调查员遇到了也只是简单驱逐。


    但这里是污染之地,一切异常都变得不同。


    惯常无害的风,强硬把血肉黏在一起,转瞬间,变作一大摊蠕动的肉山,沉沉悬在车队正上空!


    ——它已不满足异常的血肉。


    它想要人类的。


    掌心之下,裴月明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迎敌。


    迟邪却揽着他的肩,力道很大,强迫他放松下来。


    他心想,睡不着也得眯着。


    外头太吵了。


    荆棘巨眸冷然转动。


    下一刹那,它的视线化作实体,狂乱的荆棘如利剑射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单是最纯粹的暴力,它轰碎了数吨重的血山。大块血肉来不及再次下坠,被内部滋生的荆棘二次撕碎,撕成了黑色雾气。


    也就是在同一时刻,一层柔和的光芒,笼罩住半空。


    车队的另一头,方展策静坐车中,望向窗外。


    漫天正在新生的尸骸,倒影在他的金丝眼镜中。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被微光点亮。


    高空中,一条光路浮现。


    新风那捉摸不定、完全不可见的行动路径,竟是被标了出来!


    法则【万物推演】。


    在执行者中,方展策罕见地毫无正面战力。


    但他曾读过新风的档案,知晓了它的行动模式,这些信息便烙印在了法则中。


    知晓规律之事,都可被他推演。


    污染之地的异常,核心规律仍是不变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位“文职”会出现在这里。


    ——浩如烟海的档案与报告,皆为武器。


    他真的相当擅长,所有纸面工作。


    风起,又一次带着碎肉重组。


    随着新风和尸骸的动作,那光路无时不刻都在调整,推演出它们的下一步。


    有了它的指引,其他队员不必费神观察,也迅速跟上了【审判】的节奏。


    法则爆发,黑血纷纷。


    很快,天穹中不再垂下新的吊死者。棘刺带着气流,一次次尖啸着撕碎了新风,直到那诡异的气浪彻底消散。


    敌袭结束。


    一直未停的黑色越野车,却是停了半分钟。


    身着作战服的中年女性,拉开车门,利落到了裴月明身边。


    鹊港的指挥官,S级调查员裴一北。


    她半句话没讲,手中亮起光辉,笼上裴月明周身。


    “咚咚……咚咚……”


    若有若无的心跳声,回荡在车内。


    法则【圣心】。


    伴随着心跳,数分钟后,裴月明的呼吸终于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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