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第83章 污染之地
十天后。
重型车队停在鹊港的城外。
车身上覆盖着苍白色的防护结构,一辆辆分外高大。车灯撕破了夜幕,光束交错中,无数调查员奔波,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迟邪走过调查员之间。
他面无表情。
这些天只要稍微闲下来,他总会想起裴月明的事。
事发之后,已过了十日,两人谁也没提庆典。
裴月明肯定守口如瓶,而迟邪也知道这一点。但医院的诊断,每一个字都烙在他脑海中。
影子堪称精确地,毁掉了神经。
很符合裴月明的作风。
对自己这么狠,却连多余的创口都不留,只为将这具身体的负担降至最低。
然而……
太完美,太精确无误了。
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到。
于是迟邪确信,裴月明之前的失明,同样是他自己亲手所为。
也一定与夜狩的死亡有关。
可是,原因是什么?
不可能是治愈有问题。
那日,柳月确确实实只是治好了眼睛。像裴月明多年前所说,祂生来只为治愈,别无其他。
这些日子,无数猜测掠过迟邪的心中。
最终在经验、逻辑与直觉的权衡之下,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浮出水面——
裴月明不是不愿看见。
而是,不能看见。
他不能看见,某种迟邪还不知晓的事物。
而柳月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祂故意治好裴月明的眼睛,逼迫他再对自己下一次手。
然后,为他的痛苦而喜悦。
迟邪心乱如麻,穿过忙碌的人群。
有人在调试探照灯,白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他重重闭了一下眼,收敛思绪。
再往前走,贺长风在角落捧着保温杯,喝温热的枸杞水。
“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他开口,“迟邪,你真的要亲自对上残日么?”
迟邪靠到他身边的墙上:“现在讲这个,会不会晚了点?”
“你随时有反悔的权力。”贺长风说,“解决异常,本就是我们议会的职责。”
“有得选,我也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光飞升者已经够我忙活了。”迟邪笑了笑,“但那是残日。”
“可以换我去。”贺长风又喝了一口水,“实力不如你,但也不差吧。”
迟邪:“不让日相的人参战,不是你亲自提议的?会长带头违规,说不定就和我一样,被弹劾去元老会了。”
残日能影响象征“毁灭与破坏”的日相法则,动摇持有者的神智。
因此,常年作为正面主力的日相,包括贺长风,不得不全员留守。
队伍极缺硬实力,唯有迟邪能顶上。
与多数人直觉不同,【审判】并非日相。
它属星相,代表对自身的强化。
【审判】所强化的,是“视线”。
荆棘汇聚而成的巨眸,如星辰般高悬,俯瞰众生。
那些漫天血棘,实则是一道道尖锐的视线,所见之处,审判降临。
至于他曾因残日昏睡三日之事,其他人的确担忧。
但迟邪说,残日再想故伎重施,也不容易。
“我什么时候中过同一招?祂再来一次,拖不住我几秒。”当时的他讲,“再说我去过山谷,也见过夜母,不让我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这样说了,加上断层般的实力,众人也不得不相信他的决定。
此时,远处车队的调查员还在忙碌。
“那裴月明呢?”贺长风轻抿一口热茶,“飞升者觊觎残日已久,一定会有所行动。这趟浑水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让一个刚出院的人跟着你?太不像你的作风了。”
迟邪叹气:“这不是,劝不动吗。他名义上还是你手下呢,要不你帮我劝劝他?我看那天开会后,你俩还背着我偷偷聊天。”
“……”贺长风缓缓拧紧瓶盖,“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迟邪挺遗憾:“那你就多喝点养生茶,等我们的捷报吧。”他站直身子,“走了——”
迟邪走得果断,然而没走出十步,又回来了。
“反悔了?”贺长风抬眼问他。
“还没有。”迟邪摸了摸下巴,“不过,你之前泡水的人参不错啊,带了没?”
贺长风:“……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
“养生啊,跟你学的。”迟邪催促,“还有什么茶叶都一起给我捎上,当给我送行了。”
十分钟后,迟邪夹着两罐上好的茶叶,捏着一小袋人参片,对着保温杯的水陷入沉思。
这玩意是按片放的?那么少?
他想起裴月明那接连数日的高烧,梦里也从不安稳。
就连彻底退烧,也只是前天的事情。
迟邪心说贺长风那是养生,自家这个可是要吊命的。什么虚不受补,先补了再说。
他直接把一半的参片倒进杯里,满满当当。
走回车队间,路过的副手纷纷点头致意:“首席!”
迟邪匆匆应了几声,三两步就窜上了一台重型越野车上——
拉开车门,空气温暖。
裴月明裹着外套,在副驾驶昏昏欲睡,脸色没什么生气。
医用纱布仍缠在双眼上,只露出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薄唇。
医生说了,伤口还没好全,最好别受强光的刺激。
外头风呼呼刮着。
迟邪停顿半秒,将沉重的情绪藏得干净。他把门“砰”一声关上,递过保温杯,语气如常:“来来来,给你带的好东西,趁热。”
他硬把杯子塞到裴月明的手中。
裴月明迷糊间,闻到那浓烈的苦甘味道,迟疑地抿了一口。
动作顿住。
“……迟邪。”他问,“你到底放了多少人参?”
“怎么样,是不是很提神?味道够好吧?”迟邪期待问。
裴月明默默把杯子递回去。
“好喝到讲不出话了?不用谢我。”迟邪接过,就着同一个位置灌了一大口。
他脸色一变!
好不容易咽下,他震惊道:“这么苦?!上次不是这味道啊,我加了那么多吗?”
裴月明沉默几秒,委婉讲:“多的不止一点。”
“我拿水兑一兑。”迟邪往后座抓了自己的水壶,和保温瓶凑在一起,来回匀了几次,“再尝尝?”
裴月明没接,只问:“你上次洗水壶是什么时候?”
“就今天啊,还没喝过呢。”迟邪答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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