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策离开后,迟邪再次回到病床前。


    床上人仍没醒来。


    纱布很厚,缠在双眼上,衬得下半张脸惨白如纸。更换纱布时,裴月明总轻皱着眉头,好似噩梦缠身。


    真奇怪。迟邪心想,清醒时总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从不见这表情,睡着了,倒是都流露出来了。


    他坐到裴月明身边,伸出手,轻触那人的手。


    手背更消瘦了,血管色泽分明,能摸到清晰的骨骼感。


    他就这样,小心绕过留置的针头与胶布,一遍又一遍拂过那手背。即便这样,也能感受到那人梦中的不安。


    裴月明,你在想什么?


    你梦里到底是怎样的景象?


    药水无声滴落,仪器发出规律声响。


    没有回答。


    ……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照。”


    “裴照!”


    裴月明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鹿欢笑意盈盈。


    阳光落在她瘦削的肩头,她踮起脚,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看,你果然比我高了。好像不久前,我还能看到你的发顶呢。”


    裴月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再有孩童的稚嫩,线条变得修长而有力。


    这是少年人的手。


    ……刚刚,他不是在鹿云徊的背上吗?


    那点恍惚感,很快消散。


    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几位夜狩出现了,身着华服,年高望重。


    幼时裴月明见过他们不少次,都是来找鹿云徊的——【长青】的力量强大,鹿云徊治愈了许多顽疾,指点他人迷津,备受尊崇。


    只不过这回,他们不再问鹿云徊,一股脑围上了裴月明。


    一人攥住他的手:“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柳月治好了我这条胳膊,你瞧瞧,多有劲!”


    他难掩激动,把少年的手握得用力。


    裴月明趁对面稍一分神,就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


    对方笑着,毫不在意。很快,旁边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平日沉稳的长者,七嘴八舌起来。


    “裴照,你说下次柳月何时会来?”


    “你能与祂沟通么?我家夫人身怀重病……”


    “这世间还有没有其他这般生灵?你都能看见它们吗?”


    “……”


    问题纷至沓来。


    等众人不舍地散去,裴月明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一张脸绷得很紧,这时才想起,鹿云徊一直没出现。


    明明,他的影子就在附近。


    裴月明刚想去找他,却见那人从雪白的回廊后走出。


    阴影中,鹿云徊的神色复杂。


    少年愣怔一瞬。


    鹿云徊笑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讲了那么多话,肚子该饿了吧?走,带你俩吃面去。”


    “……好。”裴月明应道。


    鹿云徊率先迈步:“鹿欢,又跑去哪儿了?”


    在他身后,裴月明独自站着。发间的温度还在,多年之前,父亲也是这样留下了体温。


    “裴照,怎么还不跟上?”


    鹿云徊的声音,带着笑意。


    裴月明跟上那两人。


    鹿云徊的肩背依旧宽阔,鹿欢的身影虽瘦削,但也能翻越山涧,踏过这同行过无数次的山野。


    少年就这样望着他们的身影。


    清风拂过,拂过他的黑发,与舒展的眉眼。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裴月明低头,怀中的鹿欢大口喘息着,双颊是病态的红。


    ……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周身草木飞速掠过,他抱着鹿欢跑过崎岖山路,冲进那熟悉的屋舍:“师父——!”


    “到里间床上去!”鹿云徊疾步出来。


    洁白的床铺,命悬一线的人。【梦中身】蚕食着她,皮肤又有一大片变成树皮般的质感。


    【长青】的光辉两天两夜未散,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碧玉,才勉强稳定鹿欢的状况。


    鹿欢睁眼时,裴月明和鹿云徊都在身边。


    鹿云徊疲惫不堪,哑声道:“我……”半晌后他才继续说,“父亲治不好你。”


    鹿欢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刚要出口——


    “我会找到办法。”


    是少年清越又坚定的嗓音。


    裴月明看着她,黑眸很亮:“我会找到治好你的仪式。”


    鹿欢一愣。


    鹿云徊的嘴唇动了动,看向裴月明,想和过去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或许是裴月明已经长大,不再是孩子了——


    手悬在半空,停顿,又落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欢声音虚浮,黯然道,“那些害人的代价太可怕……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愿……”


    “我能改写它们,降低甚至消除代价。”裴月明打断她,“凌师叔也在帮我。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一个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治愈你的完美仪式。”


    他俯身,告诉鹿欢:“只要,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等我长大。


    等我洞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山路上,裴月明第无数次,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太刺目,迷乱了他的视线。再看清时,鹿云徊鬓角斑白,鹿欢也不能和以前那样踩过落叶,兴致勃勃地讨论山脚下,哪家面馆的汤汁更浓。


    久病不起。柳月也从未眷顾她。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


    路上,只剩他和鹿云徊。


    裴月明往前看。


    不知何时他和鹿云徊一样高了,不必再仰视。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越过对方,走到前面去。


    但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


    从头至尾,鹿云徊一次也没有回头。


    “裴照终于来了!”


    其他夜狩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


    战场风中,裴月明的白衣猎猎作响,脚下磅礴的黑暗,随他的意志蔓延开去。


    他的力量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裴月明不在乎。


    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


    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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