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怎么会那么吵?


    孩童趴伏在师父的背上,轻轻蜷起了手掌,把陌生的呼唤留在身后。


    鹿欢的声音,又一次从前方传来:“可别再做那么傻的事情了。明白了吗?”


    裴月明说:“但是,我只有这些能给你们。”


    鹿欢一怔。


    鹿云徊开口:“以后世界都是你的。”他掂了掂背上的孩子,好让他趴得更舒服,笑说,“到时候,可别忘了师父。”


    裴月明低低“嗯”了一声。


    “不会忘记你们的。”他说。


    鹿欢也笑了:“那下次,等你遇到更重要的人,再带他来看这景色吧。”她望向深沉的夜幕,“不知道是多少年后呢,到时候你也该长大啦。”


    “人呢?!要速度法则的!快!”


    “裴月明!你还听得到我吗?!”


    又是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梦中的孩童皱眉,再一次试图按下那嘈杂。


    怎么一直在叫我?他想。


    太吵了,明明留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山野小路上,鹿欢继续说,“在山顶那会儿,你们都在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很孤单。”


    她歪了歪头:“该怎么说呢?可能是山太高,人太少,那景色太不像人间了。”


    “也太凉。”鹿云徊接话,“回去都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还要吃面!”鹿欢眼前一亮,“我馋好久了!裴照,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裴月明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太别扭了。你就是这一点不好。”鹿欢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我还能走快些。爹,你呢?”


    鹿云徊加快了脚步。


    裴月明在他背上昏昏欲睡,只觉得,这脊背宽阔而温暖。


    不……不止是温暖。


    是炽热,独属于另一人的炽热。


    到底是谁呢?


    背着他,在全城哗然中狂奔,连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了。


    “要到了!”鹿欢指着前方,“镇子就到前头!”


    鹿云徊背着他,走向那片灯火。


    鹿欢说得没错。


    山太高,四下无人,若独身遥望那片景象,总有一瞬觉得,这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


    但是鹿云徊带他,走入了人潮汹涌处。


    食物的香气飘满街巷。


    “我想好了,要吃臊子面!”鹿欢说。


    “给裴照也来一碗。”鹿云徊嘱咐。


    “知道知道,怎么会忘了他?”


    华灯初上,光芒落在孩子漆黑的眼瞳中,亮晶晶的。


    这才是人间。


    一切骤然远去,化作了浮光掠影涌过他身边。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还有什么东西……是属于他的?


    黑暗。麻木。


    滚烫的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


    他居然不再感到疼痛。仿佛孤独地没入深海,又仿佛年少时无数次,独自眺望远方,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看着只有他一人能见的风景。


    三百年光阴,沧海桑田,前尘旧事。爱他的、恨他的人早该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他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那脊背似乎更宽了一些,脚步却更急、更乱。到底是谁……


    “……”裴月明想说些什么,只发出了一点气音。


    “别说话!”那人的声音很近,颤抖着贴在他耳畔,“裴月明……别说话,我们马上到了!”


    不是记忆中那两人带笑的语气。


    那声音在害怕。


    他看不见,但周围影子忽然变得锐利,许多人围了上来,人影在脑海中错落,如同憧憧鬼影。


    他们一起闯入了强光中。


    是医院白昼般的走廊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数道治愈的法则覆了上来,拼命想要止住血。


    麻木褪去,剧痛又烧了起来。


    安宁被打破了。


    声浪碾了过来:尖锐的鸣笛、纷乱的脚步、金属器械的碰撞、他人焦灼的呼喊……那些声音,那些陌生的声音,轰然冲垮了回忆中山风的清响。


    身下传来的体温,也越发清晰。


    有人死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手,用力到弄疼了他。


    温柔带笑的脸庞,化作流云。取而代之的是身边人颤抖的呼吸,和手上不肯松开的力道。


    那么痛,那么吵。


    偏偏那蛮横与滚烫,硬生生地把他从旧梦里拽了出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裴月明模糊想到,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可是过了这么久,依然有人背着他,走回了人间。


    第82章 刺目之光


    漆黑的医院走廊中,只有迟邪一个人坐着。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借了那微弱的光,他盯着自己的手,好像仍能看到那片血红。


    口袋中,通讯终端又震了起来。


    他数不清这是第几通电话。议会和白庭,贺长风、陈笑琳和严镇川……这庆典上的诡异一幕,足够让所有人炸开了锅。他们找他要一个解释,要一个决策。


    此前,迟邪已交代了必要的信息。


    他说,柳月并没有攻击人;他说,还不知道伤者的情况;他说,庆典还没完全散场,不能放松警惕……


    话语简洁,称得上潦草,也无怪乎打消不了他人的疑虑。


    但这是他理智的极限了。


    终端还在震动。


    迟邪面无表情地拿出它,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挂断,静音。


    世界清净下来。


    只剩墙上的时钟,永无止境地走着。


    迟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分析、汇报、以及控制局面。再不济,他也应当沉下心,剖析柳月与裴月明的所作所为。


    可是心乱如麻。


    裴月明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伤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生命危险?他本就是死而复生,这段时间又透支太多,能撑下来吗?


    再怎么努力,一闭眼,就能看见裴月明溅在他身上的血红。脑中混乱,混乱到只能听见秒针的走动声。


    “哒、哒、哒……”


    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


    迟邪的双手死死交握。


    一定要没事啊……


    因为你对我来说,对我来说……


    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后。


    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灯灭了。


    迟邪猛地起身。


    病床被推出。


    被褥是惨白色的,裴月明安静陷在其中,一圈圈厚重的纱布,缠在双眼上,盖住了半张脸。


    迟邪心跳漏了半拍,冲到床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声音沙哑,“但病人条件不好,身体状况……尤其是心脏的旧伤非常奇怪,我们从没见过。还要看接下来几天。”


    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吊了起来。


    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随行的医护人员推着高高的输液架。病床轮子滚过长廊,声响沉闷。


    迟邪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着的了,只记得,自己一直看着床上那苍白的人。


    等他反应过来,已置身特护病房。


    仪器连接,在床头发出微弱的滴滴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迟邪才来得及问:“那他的眼睛……”


    医生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知道了。”迟邪艰涩说。


    他当然明白,那一瞬间裴月明下手有多狠。


    从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余地。


    待其他人离开,迟邪坐在病床旁。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裴月明的脸。


    无从下手。


    到处都是纱布和管子,只有那么一小片裸露的肌肤。


    他的手在空中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地,蹭过了那冰凉的脸侧。


    此后三日,裴月明没有醒来。


    以生理指标来讲,他早该醒了。可他断断续续地发烧,似乎陷入了某种混沌之中,无法挣脱。


    医生和调查员轮番检查,束手无策。


    裴月明的情况太特殊。这世界上,恐怕没人能断言,那具身体的状态。


    这三天,迟邪几乎是寸步不离病房。


    来参加庆典的人们,依次离开涟城。如果没有这场惊变,整个庆典称得上顺利。


    无论旁人如何追问,迟邪只是回答,私人原因,无可奉告。


    唯一来过病房见迟邪的人,是方展策。


    那时,又一场会议刚结束。


    迟邪缺席了。


    方展策推着金丝眼镜,递上一封密信:“首席,元老会的决议。”


    信件厚重,纯黑外表上流淌着加密的法则。


    那是批准了迟邪提案的文书——前往千灯山谷,复活夜母。


    迟邪简单应了一句“好”。


    虽说今日才正式下决定,但早在几天前,这已经是双方高层默认的结果了。


    方展策继续说:“贺会长还托我多带一句话。他说,知道您近日抽不开身,但出发前,他希望亲自和您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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