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
祂掌管新生与治愈。
这一刻,无人开口言语。
只有迟邪闲聊般、低声问裴月明:“……和印象里一样吗?”
他往裴月明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大半的风口。
裴月明沉默几秒:“嗯。”
“我小时候,总听父母提到柳月。”迟邪望着远方,“他们说,只有最顶尖的夜狩才能见到祂。普通人想见得先经过准许。当时我就在想,这应该不是你的决定。”
“的确不是。”裴月明说,“那时候祂现世不过几年,尽管我说祂是友善的,生来就是为了‘治愈’,其他人也有顾虑,不敢让普通人轻易接近。”
他揉揉眉心:“这个理由足够说服我。但现在回想,那‘顾虑’里几分是真的担忧,几分是私心,也说不清了。”
“不奇怪。能治愈一切的力量,实在太容易让人眼馋。”迟邪顿了顿,“说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见到柳月。”
“是啊。”裴月明说。
以前能见柳月的就那么一小批人。
那时候的迟邪刚加入夜狩,没有资格,也并不需要。他只是路过时远远看了眼。
夜狩的衣衫华丽,背后绣出的金眸辉煌。
那么夺目的人群,那么姣好的月色,他还是只看见了白衣的裴月明。
“也没想到,和你一起见到祂会是这么久之后。”迟邪感慨,“你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类,祂会不会记得你?”
“……我不清楚。”裴月明轻声回答。
淡青的光雾,开始涌动。
柳月轻飘飘掠过街道。
躯体的细嫩柳枝浮动,所过之处,灯笼与枝条一同摆动。光辉笼罩世人,疼痛都被抚平,伤口处传来细细的、痒痒的触感。
今年来涟城的都是受灾城市的居民。
祂正在治愈他们。
迟邪静默地望着街上。
漫长岁月中,柳月曾选中了寥寥几人。
或是躯体残缺,或是时日无多。祂治愈了他们,给予重生。
迟邪看着那光辉,难免心想,对柳月来讲,裴月明也该是特别的。要是祂还记得裴月明,会不会让他痊愈?
光雾弥漫。
月色化作柳枝,拂过世间。
祂好像注视着所有人,又好像什么也看不到。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静静等待。
塔下是月相的圣灵,是期待的人群,塔上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事与愿违。
柳月离他们最近时,也并未停留。
祂巡游过全城,回到了池水正中。这短暂的降临就要结束,下次再见,要等到来年了。
说迟邪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不过时隔多年,对方也不是人类,无法以常情去推断。
他嘴上只是笑说:“看来祂记性可比我差多了。”
这一回,裴月明没有答话。
迟邪顿了半秒:“以后再多找找,总有几个厉害的人能治好你。”
话是那样讲,他也明白机会渺茫。
法则从不是万能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飞升者趋之若鹜。那么多年来,大概只有鹿云徊的【长青】,有着起死回生般的力量。
“至少顺利结束了,”迟邪继续讲,“我们要不要……”
他话头停住。
停在他身边的影鸦,状态不对。
极其细微的不对,可迟邪偏偏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余光瞥过影狼,它和渡鸦一样,颈部的皮毛微微炸起。
——焦躁。
它们竟是在焦躁。
为什么?
来不及开口,迟邪眼前再次亮起。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流转的光辉,柳树构成的身体,无数枝条从内向外涌动着的面孔。
仿佛一轮庞大的月亮,降临在他们面前。
……柳月回来了!
就在这高塔之外,就在裴月明触手可及之处!
在这刹那,迟邪意识到,祂认出了裴月明。
“他被柳月选中了?!”
“传说居然是真的!”
“真好,要换成我就好了……”
人声鼎沸,满城喧哗。
月华笼罩住裴月明。
他与迟邪仅仅一步之遥,迟邪身处黑暗,而他站在光中。
“迟邪,”他开口,“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迟邪茫然想着。
然后,他看到裴月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时间慢了下来。
那层蒙着的无神渐渐褪去,漆黑瞳仁深处,清澈的神采如星火般燃起。
裴月明没有看满城繁华,没有看那传说中的生灵,没有看一眼这阔别已久的世界。
他就这样看着迟邪。
深邃如夜色的双眸,明亮生辉的神采。
他从来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这一秒的对视好似永恒。
然后,一片影子覆盖上裴月明的眼睛,狠狠向内贯穿——
鲜血飞溅!
迟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踏入光中,紧紧接住了对方痛得发颤的身体!
血。
血烙在迟邪的视野。
暴长的荆棘狂潮般漫过高塔,把庆典的高空撕得猩红,每一根末端都在颤动,蓄满了刺穿一切的杀意。
但,敌人是谁?
柳月只是治好了裴月明的眼睛,降下了眷顾啊。正如裴月明所说,祂生来便是为了治愈。是裴月明对自己下了手……
荆棘狂暴又茫然,停在原地。
“哒,哒,哒……”
血顺着裴月明的脸流下,流到迟邪手上,一滴滴砸在地上。
在迟邪面前,柳月的枝条颤动。
每一根柳枝的末梢,都睁开了一只淡青色的眼睛。
无数只眼睛,弯成月牙状,簌簌摇曳着。
几秒钟之后迟邪才意识到——
柳月在笑。
光华一闪,祂的身影消散在天地之间。
……
黑暗。疼痛。
滚烫的血,在风中迅速冷却。
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
意识沉沉浮浮,无法挣脱黑暗。
有人背起了他。
那脊背宽阔而炽热,紧紧地绷着,带他奔向前方。
可是,是谁在背着他?
破碎画面飞速闪过,裴月明怎么也分不清。记忆深处,也曾有人这样背他走过长路。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恍惚间,眼前的黑暗淡去了。
意识摇晃着,回到遥远的过去。周围不再有血腥味,萦绕着草木清香,还有山间清冽的风。
“裴照,走那么急做什么?”有人遥遥问他,语气带笑,“不等师父了?”
双手变得稚嫩,在孩童的视角中,周围景色拔高,老树参天。
裴月明回头望去,山间小径之下,鹿云徊和鹿欢都被他甩开了。
见他回头,鹿欢挥着手喊:“慢点!小心摔着——”她努力赶上来,病弱的面庞染着红晕,问他,“你要带我们去看什么呀?”
记忆一闪而过,眨眼间,三人已到山巅。
黄昏与夜色缠绵,天际一半是暗红一半是深蓝。
影子划过裴月明的腕口,鲜血渗出,凭空写出仪式的文字——歪歪斜斜,远不如日后的完美,可也叫人望尘莫及。
文字也缠绕上那两人的手腕。
于是,在他们眼前,浩瀚景象铺陈。
巨鱼的鳞片闪耀,眼瞳琉璃色,一甩尾便游过了苍穹。
那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空,枝条延伸,直奔那弯月而去。
这一幕何其惊艳。鹿欢抬起眼望去,眼中明净,仿佛也被月光点亮。
“简直……不像人世间的景色。”她轻声道,“在你眼中,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鹿云徊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最后,他一言不发,抬手揉了揉孩子的黑发。
也许是上山走得太急,也许是失了血,年幼稚嫩的身体到底撑不住。
下山路上,裴月明走不动了。
于是,明明是他提出要来,结果变成鹿云徊背着他下山。
倦意中,他恍惚想到,裴家出事之前,父亲竟还没来得及背过他,哪怕一次。
鹿云徊的肩膀宽阔,稳稳背着他。
鹿欢也累,勉强还能坚持。她在前头念叨:“裴照啊裴照,哪有为了让人看场风景,就放自己的血的?真亏你下得去手。”
他听见自己疲惫的声音:“你喜欢吗?”
鹿欢哑口无言了几秒,最后笑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呢?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东西。”
鹿云徊稳步向前走。
体温隔着衣料传来,贴在他的脸颊。
“……”
“裴月明!再坚持一下!我马上、马上带你去——”
是年轻的男性声音,嘶吼着,焦躁不安。
谁在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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