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带粗糙的触感,不是他惯穿的面料。


    属于另一个人。


    裴月明犹豫一下,拐了个弯,回到街口。


    卖包子的大娘正在收摊,冷不丁回头见他站着,吓了一跳:“哎哟!是、是买包子?”


    “要一个。”裴月明回答。


    “好嘞!”大娘把蒸笼盖子一掀,里头只有三个孤零零的包子了,还冒着热气。她隔着塑料袋全部抓起,递过去:“就剩仨了,都给你吧,算一个的钱。”


    “一个就好。”裴月明说。


    “拿着拿着,收摊了!”大娘硬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又多瞧了他几眼,“小伙子长得真俊,谈对象了不?要不要姨给你介绍一个?”


    ——裴月明,你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裴月明恍惚一瞬,大娘继续说了下去:“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谈恋爱,这不巧了么,我女婿三婶的邻居孙女的同学还单身呢,人漂亮,条件也好。加个联系方式呗?”


    裴月明:“……”


    他放弃思考那是什么关系,礼貌道:“不用了,谢谢。”


    大娘颇为遗憾:“那尝尝大娘手艺!趁热吃啊!”


    裴月明拎着包子,去到住处。


    陌生的摆设,微凉的空气。他坐上沙发,慢慢拆开塑料袋。


    其实他不饿。但包子皮薄,咬开后汤汁丰盈,味道意外地好。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独处了。


    自从遇到迟邪,他们几乎总在一处。


    刚开始是互相防备,迟邪绝不可能放任他脱离视线。


    那人看似粗糙,在正事上向来考虑得周全——正如他自己所说,能走到今天,靠的从不只是力量。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消融。


    明明只过去了三个多月,他们已经一起经历了太多。


    他和迟邪是完全不同的人,却有一点相同:对他们来讲,信任彼此最好的方式,是并肩战斗。


    神情可以伪装,话语可以欺瞒,生死间的直觉和本能却不会。


    可即便如此——


    不,不止如此。


    包子不知不觉吃完了。


    裴月明无意识地攥紧塑料袋,片刻后,才把它轻轻放下。


    归根结底,还是过去。


    在那遥远而漫长的过去,他曾自认与迟邪没有太多交集,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直到那穿胸一击。


    做了那种事情……做了那些事情,以常人而言,留下的应该只有恨意吧。


    事情本该如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初见那晚,自己要停下步伐?


    为什么要对他说出真名,许下那个承诺?


    又是为什么,要在决意永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回了头?


    那日的天光明灭。他本该坚定走向他的道路,却不知为何,回头望去——


    少年胸口淌出鲜血,那双眼中没有恐惧,亦无恨意。


    只有燎原的火。


    迟邪就这样看着他。


    山高水长,在万千盛景之中,他只看到了他一人。


    要是那个时候……


    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回头,就好了。


    黑暗中,裴月明长吁一口气,双手覆上面部。


    掌心冰凉,良久后,才缓缓挪开。


    他想,有些话,必须与迟邪讲清楚。


    在过去,自己本该做得更决绝一点的。这一次绝不能再回头。


    只是第二天,迟邪一直没回来。


    大概是变故接二连三发生,实在走不开身。他只给裴月明发了残留仪式的图片,待他辨认后,回了个“好”。


    再无交谈。


    裴月明在住处休息。


    难得清闲,他昏昏沉沉睡了个午觉,可也睡得不踏实。


    醒来时,影狼把脑袋放在被子上,红眼睛转了转,望着他。裴月明摸了摸它的头,干脆起身。


    他装了杯温水,拿着纸笔坐到沙发上。


    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他写出仪式文字,画出诡谲图案。哪怕只是用普通的笔,这些东西依旧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一个错觉间,它们在纸上爬行、舞蹈。


    这种事情,他曾做过无数次。一遍遍改写,一遍遍降低代价。


    其实现在,改写已无意义。


    他只是想沉浸其中,和过去一样心无旁骛。


    寒风从窗外吹来,裴月明面无表情地扯过外套披上。


    笔下未停。


    任何一个飞升者见到这仪式,只会惊叹和恐惧于它的完美,然而裴月明仍觉不够,写到不满意之处,用笔尖一划,文字仿佛被一剑劈开,骤然逸散。


    他越写越多。


    文字轻轻飘离纸面。


    停笔时,满屋都是流淌的文字,流水般环绕在周身。


    光辉诡异,映亮他面庞。


    映得那柔和漂亮的五官,漠然如寒冰。


    写久了,手上发冷。


    裴月明下意识拢了拢外套,才发现,还是昨天迟邪的那件。


    于是,握笔的手久久停着。


    再没有心无旁骛。


    最后,他重重划掉了所有的笔迹,把纸张扫落在地,任凭阴影吞噬它们。


    窗外的涟城已被夜色笼罩。淡青色的弯月灯笼高高挂起,人们走上柳叶飞扬的街头。


    裴月明把袖口理平整,拉上外套的拉链,出了门。


    离开僻静的住处,他随人潮向前走。


    皓城肃清官的身份,还是有用的。只要问询议会,就能知道庆典最中心的位置,那里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迟邪说过,他不喜欢那样抛头露面。


    所以明面上出席的,是严镇川和其他执行者。迟邪会和过去一样,低调待在某处,静静注视着一切——今年如此忙碌,更应该是这样。


    人潮汹涌,淹没了他。


    还没走出多远,裴月明脚步一顿。


    不等他转身,熟悉的气息已经靠近,一只手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裴月明猛然回头。


    迟邪站在身后。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领口微微敞开,胸膛因喘息而起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映着灯光与毫不掩饰的笑意。


    “赶上了。”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笑说,“一起?”


    裴月明:“……”


    有一瞬间,他开口似乎是想讲别的。


    最后他只是问:“怎么不叫人用速度法则?”


    “这里人多,怕吓着人,就只让他们把我送到了外围。”迟邪还是笑着,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走向人群深处,“和我走,带你去最好的位置。”


    屋檐上,影鸦静默地抬头望去。


    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方,在热闹欢腾的人间烟火之上——


    巨鱼依旧在高空游弋。


    那旁人不可见的通天柳树,枝条蔓过天际,末端终于拥抱住月亮。


    柳月将至。


    第81章 人间


    迟邪带他去的地方,是城中最高的观景塔。


    庆典期间,塔顶不对外开放。此刻,整个城市的灯火都在他们脚下铺展、流动。


    不远处,就是庆典中央——


    平缓抬起的巨型圆形平台,中央有一池清冽的水,水边杨柳依依,笼着柔和的光晕。


    那将是柳月现身之处。


    平台上方,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并肩而立。


    副会长陈笑琳与白庭副席严镇川,都是亲自出席。元老会的三道虚影,也静静浮于高空,俯瞰一切。


    街道以平台为中心,整齐而笔直地射向远方。熙熙攘攘的人们驻足于街道,满怀期待。


    迟邪的时间把控得正好,他们刚登上高塔,庆典就开始了。


    一阵清风掠过池水,泛起波纹。


    严镇川与两名副手执灯踏入浅水,走向池心的古钟。


    每一年,都由执行者鸣钟,以示对柳月的感激。


    ——感激流淌在血脉中的“誓言”。


    柳月赐予了执行者漫长的寿命与永驻的青春,而代价是,再不能杀死异常生物。这誓言代代相传,被称作“柳月誓言”。


    严镇川一步步走向古钟,抬手,重重敲响了它。


    声音洪亮,带着亘古时代的庄严。


    水池的波纹更加激烈,几秒后,整个水面掀起细小的浪。整个城市的柳树无风自动,每一片柳叶,都泛出微光。


    人们抬头望去——


    淡青色的光华,在池中流转。


    然后,水底倒映的月亮,浮了起来。


    它剥离水面,徐徐升起。


    那人形宏伟,足有数米高,悬浮于水面之上。


    没有实体,只有月光静静流淌,交织出半透明的柳枝。


    也没有五官,面孔之上,无数枝条缓缓涌动,从内向外飘拂。


    这一刻,凉意荡过每人的面庞。


    恍若潮汐,它带走了所有焦躁,只余平静。


    这便是立于月相法则尽头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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