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微微垂眸。


    随后,两人分别消失,没入不同方向。


    迟邪的虚影出现在了竹节虫的正下方。


    时隔百年,亲眼看到这个异常时,记忆立刻苏醒了。


    【蜃楼】能投射身形,但无法共享五感。


    脚下街道寸寸皲裂,迟邪拿起终端,语速很快:“弱点在腹部第七节,需要锐器贯穿。西南城区划为高危,防御后撤,在贺长风抵达前,集中力量疏散居民。”


    高空之上,西南城区的黄色标记熄灭,挂上猩红的三角警告。


    这级别的异常,每个调查员都研究过理论。但这毕竟是百年前的生物,纸上谈兵,仍有许多疏漏。


    在这一点上,个别执行者就不同了。


    他们寿命漫长,几位仍在职的老牌,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


    迟邪自然是其中之一。他对异常的了解远超同僚,相关记忆也足够清晰——


    这正是贺长风找他的原因。


    过去数次,迟邪也曾这样帮了议会。


    此时,竹节虫的上亿对长足摩擦,发出恐怖的嘶嘶声。它掀起的碎石砸中迟邪时,激得投影一阵闪烁。


    迟邪面沉如水,再次打开沙瓶。


    这一次,【蜃楼】令他出现在竹节虫前进方向的正前方。他继续下令:“南区降级为战术区域,只让调查员活动……”


    指挥间,法则的光辉依次在城中暴起。


    那巨型生物兀自前行。


    它背上也生满了翠绿长足,无数对,拼尽全力伸向云层,仿佛要抓挠天空。


    法则落在它身上,有些被全然忽略,有些逼得它脚步一滞。然而它继续向前,长足深深扎穿大地,碾过城市。


    附近的支援正全力赶来。


    七分钟。


    只要撑过七分钟,贺长风就到了。


    沙瓶一次又一次打开,迟邪的虚影在大街小巷、断壁残垣间不断闪烁穿梭。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


    裴月明出现于城市边缘。


    影鸦展翅,其中一只落在残墙前。它歪了歪脑袋,盯着墙上极浅极淡的痕迹。


    是仪式残留的法则文字。


    肉眼难辨,可他甚至不用亲身在场,就察觉了。


    以裴月明对文字的理解,仅凭这蛛丝马迹,足以判断仪式目的。然而,作战终端握在手中几秒,终归还是轻轻放下。


    渡鸦凑到了墙壁前——


    那借来的视野中,所有相近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明明已经找到了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


    可他看不清。


    裴月明面无表情,再次打开瓶口。


    身形一闪,他置身另一处街道。数只渡鸦四散飞起,身形在【蜃楼】中闪烁,像是一场明明灭灭的风暴。


    很快,又一处残存仪式被找到。


    这次的文字清晰多了。


    裴月明打开终端,常用联系人中,依旧只孤零零躺着一个名字。


    拨通一秒,对面立刻接起。


    迟邪:“什么发现?”


    “青苔在尾部。”裴月明说。


    一道灿金色的身影,无声出现在他身后。


    裴月明没察觉一般,继续讲:“必须先整个切断带有青苔的部分,才能杀死它。”


    “好,知道了。”迟邪回答。


    裴月明挂断通话。


    四周只剩风声与远处的轰鸣。


    他还披着迟邪的外套,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了,被风灌满。


    在他身后,辉主轻笑:“真默契啊,我都不舍得打断你们。”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仪式,那里只剩断断续续的几段文字,错乱不堪:“就凭这些看出了青苔位置?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厉害。”


    裴月明转过身。


    影鸦瞳孔中,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平静道:“原来是你。”


    辉主一愣,随即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真是……荣幸至极!”他语气轻佻,“这份‘惊喜’怎么样?够议会那帮人喝一壶了吧?”


    裴月明置若罔闻,影鸦继续展翅,寻找更多线索。


    “真绝情,连半点反应都不给我。不像那个姓迟的,倒是经常和你叙旧嘛。”辉主笑说。


    他的视线,落在那件明显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上:“不过,你还要利用他到什么时候?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裴月明神色不动。


    风太大了,他拉上外套的拉链。


    影鸦再次瞥见一段文字。


    太暗淡了,还是看不清。他旋开瓶口准备离开。


    “别急着走嘛。”辉主咂舌,“我复活竹节虫可都是为了你。议会磨磨蹭蹭,还在犹豫要不要干掉残日,我只是……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再说了——”


    他歪歪脑袋,继续讲:“再说,残日还在烧着呢,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你看啊,迟邪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倒出沙粒的动作停住了。


    辉主向前两步,语气越发愉快:“再瞧瞧你现在……我亲眼见到,才敢确信,你真的落魄成这样了。瞎子?病鬼?太难看了,这根本不是你应该有的样子!”


    “迟邪再有能耐,也没办法一直护着你,说不定会被你拖死在战场上,多可惜!不过,只要用仪式,你马上就能治愈自己。”


    “所以,迟邪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灿金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


    “离开他才是保全他,你自己最清楚。裴照,和我一起走吧。我会让你重归完美,我想让所有人再听到你的名字,只有敬畏,就像——就像以前那样!”


    风声呼啸。


    裴月明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这些话,怎么不和我当面说?”


    “你想见我?”


    “你敢来么?”


    灿金斗篷之下,辉主轻佻的笑意凝固。


    明明面前只是个虚影,可某种被压抑百年、彻骨的寒意,倏地窜上脊椎。


    他猛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想谈条件就站到面前来。”裴月明说,“死在我手上,又不丢人。”


    第80章 柳月将至


    辉主的愣怔只持续一瞬,他很快又笑了:“我原本还担心,经历了这么多你会有所不同。看来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他再次愉快道:“我给你和迟邪都搭好了舞台。到时候,我们会面对面聊的。”


    极远处,竹节虫翠绿的长足刺破天空。


    速度法则的光辉爆闪,一道苍老的身影出现在竹节虫附近。


    贺长风赶来了。


    他和迟邪的虚影并肩,仰望着那庞然的异常。


    而辉主退开两步,夸张地鞠了个躬:“现在,欣赏我准备的戏码就好。裴照,我们——下次再见啦!”


    那灿金色一闪。


    他身形消失。


    裴月明漠然从瓶中倒出沙粒。


    【蜃楼】带着他前往下一处地点。影鸦与黑狼如离弦之箭,扑向城市各个角落,找寻更多残存的仪式。


    也就在此时,竹节虫的身侧,一朵莲花无声出现。


    它同样庞大,绽放在竹节虫旁边时,有种诡异的错觉,仿佛是路边最普通的虫豸旁,恰巧开了一朵寻常的花。


    然而,以此为背景的,是一整座浩瀚城市。


    莲花层层绽开。


    没有柔软的花瓣,只有万千旋转的锋利刀片,它们爆出锐利的摩擦声,火星如暴雨四射!


    贺长风握住手杖的手,暴起青筋。


    他面颊上,浮现出深青色的纹路,好似诡异的花叶。


    莲花绞入虫足。


    银光凄厉,那些肢体犹如落入了绞肉机之中,翠绿汁水飞溅,瀑布般泼上了这朵金属之花!


    ——法则【莲】。


    至柔之名,至厉之形。


    汁水淌了一地,街道楼房都被染成了翠色,冒出白烟。而下一秒,那些断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眨眼恢复原状。


    虫身上爆出更多肢体。它们丝线一样狂甩,无声怒号,顶着刀片的攻势硬生生吞没了莲花!一阵滋滋声,等长足散开,那花瓣所剩无几,边缘尽是腐蚀的痕迹。


    这个异常,以再生速度闻名。


    而下一朵莲花,已然绽放。


    一朵又一朵,那钢铁冷冽,被丰沛的汁液溅上,亮晶晶地折射光华。毁灭与新生,在这战场上循环上演,不死不休。


    迟邪的终端震动,他接起。


    裴月明:“辉主刚离开。”


    迟邪脸色一沉:“你见到他了?”


    裴月明“嗯”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会回来,不过小心为上。”


    迟邪的目光扫过战场。


    竹节虫相当难以应付,即便是贺长风,短时间也难以贯穿它的腹腔,更别说切断有青苔的尾部。


    能赢。


    可是夜长梦多,更不能让它深入城市,必须快速解决战斗。


    但,又该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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