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继续讲:“对于你来说,使用法则算不上负担,但凡换作别人,以这种强度早就倒下了。再这样下去,普通人都会大病一场,对你更是致命的。”


    “杀死残日,没有问题。”裴月明回答。


    依旧是轻描淡写,说出足以震惊他人的话语。


    “别去杀残日了。”迟邪说。


    裴月明一顿。


    迟邪:“如果可以,我当然希望动用所有力量。但我可不想让一个病人上战场,尤其我相当怀疑,这个病人会因此而死。”


    裴月明:“……”


    “总之,身体不好就老实养着,别折腾。怎么也不可能连明年都撑不到。”迟邪说,“都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嘛。”


    他站定脚步,忽然转身和裴月明面对着面。


    他稍稍低头,看着裴月明的发顶,比了比两人身高,笑了:“我这不是比你高不少了么。”


    他们已身处山脚,城市的灯光遥遥照来,照在他们身上。


    同样明显属于男性的身形,一个健壮有力,一个清瘦挺拔。


    片刻沉默后,裴月明说:“用仪式和青苔才能削弱残日,没必要放弃这层胜算,我必须在。”


    他指尖微动,周围影子便轻轻流淌起来。


    如此流畅,如此惬意,比呼吸还要简单。


    裴月明继续讲:“再说有你和其他人在,一场战斗,我撑得住。”


    “我就猜到你会这样说。”迟邪讲,“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放弃。”


    他上前半步,气息沉沉压了上去:“那么,你到底觉得自己会因为什么而死?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是辉主么,还是说——”


    琥珀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人:“还是说,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是敌人了?”


    “……别多想。”裴月明轻叹一声,影子重归平静,“现在,解决残日要紧。”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的真相?”迟邪毫不退让,“你说要时间,我给了。可是现在自认快没时间的,是谁?”


    “裴月明,到底什么事必须瞒我到死?经历了那么多,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么?”


    裴月明只是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行。”迟邪扬了扬下巴,“那来打一架吧。”


    裴月明一怔。


    “你在邺州答应过,只要我想,你就会全力一战。”迟邪挑眉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口,“不过你忘了规定形式。就现在,咱俩赤手空拳来一场,谁也别用法则。”


    裴月明:“……?”


    这一刻即使他看不见,还是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迟邪。


    光是这样贴近站着,对方高大健硕的身躯投下阴影,几乎把他笼罩。


    “来吧。”迟邪活动了一下手腕,骨骼发出两声闷响,“事先说好,不打脸不打头,点到即止。不过输了就要愿赌服输,那句话怎么讲来着,胜者为王,败者……”


    视线沿着裴月明的脸向下滑,在他紧扣的衣领和腰线上停了一瞬。


    裴月明谨慎问:“败者什么?”


    他直觉不是“败者为寇”那么简单的回答。


    迟邪一笑:“不告诉你。”他拍拍裴月明的肩,“现在没空查手机了吧?”


    裴月明:“……”


    迟邪彬彬有礼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记得你的承诺,要全力以赴。那,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毫无花哨的一记直拳!


    要是用【借影】格挡,轻而易举。


    但换作肉搏去抵抗,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意识来得及反应,身体却慢了太多,拳风已到胸前!


    疼痛没有到来。


    那记直拳在最后一寸,生生收住了势头。


    裴月明腰间一紧。


    迟邪的手往下一沉,钢铁般的手臂横过他腰际,悍然发力,竟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不等他挣扎,就接着势头向后猛推!


    “咚!”


    一声闷响。


    裴月明的后背撞上了树干。


    很精妙的力度,不疼,头顶树叶甚至都没颤动,又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迟邪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膝盖极其强硬地抵进他双腿之间,仗着绝对的体格优势,将他摁在树上。


    裴月明下意识抵在他肩膀的手,毫无用处。


    全然的压制。


    裴月明被迫别过头去。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纯粹的、属于同性的力量与热度。


    “都用不上第二招,原来你是真的不会打啊。”迟邪在他耳边低声道,“该不会,你从没打过架吧?”


    裴月明的嗓音绷着:“我需要吗?”


    “那倒也是。”迟邪笑了,“我和你不同,从小打到大。现在能打得过我的也没几个。”


    他的拇指蹭过裴月明的发根:“说好了,愿赌服输。”


    “……”裴月明的声音还是微紧,“迟邪,你赢了。放开。”


    迟邪纹丝不动,手指深深陷入发间,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再等等,”他低声说,“一会儿就好。”


    他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人,心想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从眉眼、头发再到每一寸骨骼的线条,都刚好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


    即便是展露出的真实与脆弱,也只令他越发着迷。


    见过,就再也忘不掉了。


    喉结重重一滚,迟邪的身躯压得更低,气息交缠,那滚烫的话语就要挣出——


    两人的身形都是一顿。


    远方传来极度紊乱的异常感!


    不在涟城,而是更遥远的某处。那异常感的强度绝对是灾难级的。


    下一瞬,通讯终端的警报声炸响!


    几道法则的气息,正在飞速逼近。是副手们要来了。


    在庆典之日,这等敌袭绝不是偶然。


    裴月明伸手要推迟邪,那身躯却反过来压得更紧。


    “我知道。”迟邪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像是硬生生把一句暴戾的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在这末日般的几秒内,他的声音又沉又急:“我知道。但我必须问——”


    “裴月明,你这么聪明,真看不出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


    推拒的动作猛地停住。


    裴月明眼角一跳。


    “滴滴滴——”警报声刺耳,他们的姿势依旧亲密无间。


    就在这个最不恰当的时机,迟邪把话给挑明了。


    “我等你回答。”迟邪猛地松手,一把拉好裴月明微乱的领口,退开半步。


    身后,副手的身影已经出现。


    队长几步上前:“迟首席!金麓市遇袭,贺会长紧急联络,恳请二位借【蜃楼】之力去往现场!”


    他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些许沙粒。


    沙子泛起微光,两秒后,半透明的虚影闪烁,陈笑琳出现在他们面前。


    “走。”迟邪干脆道。


    他和裴月明同时接过装有沙粒的瓶子。


    陈笑琳来不及多说,法则的光辉笼罩他们。


    眼前一晃。


    扑面而来的烟尘,城中暴起的火光。


    他们的虚影已身处金麓市。


    远处,通体翠绿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缓缓行走。


    那是一只类似竹节虫的生物。


    上万……不,也许是上亿对的长足,争相迈动。它有百层楼宇那么高,行走时,大地都在轰鸣。


    它正从郊区逼近城内。


    异常生物“竹节虫”。


    它在百余年前就已经死去。


    电光石火,迟邪的思绪闪过。


    是另一只吗?不,不是……体型和外观都一模一样,动作也有微妙的僵硬感。


    裴月明在他身边低声说:“是被青苔复活的。”


    迟邪目光一沉。


    飞升者终究得手了一次。那么,辉主会在这里吗?


    靠【蜃楼】,他们仅是虚影,无法介入战斗。


    涟城离金麓市有六七百公里,他和裴月明亲自赶过来恐怕来不及。而且,柳月即将降临,他们更不可能走开。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后果不堪设想。


    陈笑琳快速道:“贺会长七分钟后到,有发现随时联络。先走一步。”


    她的身影消失。


    远处,金麓市上方亮起符号。


    【蜃楼】在半空勾勒巨大的图案,竹节虫预测路径上的城区,被红色三角警告覆盖,而暂时安全、布有防线的区域,被标为黄色。无数绿箭头悬浮着,依次亮起,为人群指示出疏散路线。


    贺长风正在路上。迟邪心念一定,和裴月明说:“我去接近竹节虫,你找仪式和飞升者。”


    裴月明点头。


    两人打开瓶中沙。沙子飘往瓶口朝向的方向,微微发光。


    下秒,【蜃楼】有所感应,他们的虚影摇晃。


    即将消失的前一瞬,迟邪看向裴月明。


    他的目光复杂而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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