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目光依旧沉静。


    裴月明收回视线,淡淡说:“我们这些高高在上、身负伟力的人,于他们而言,不也是‘异常’么?”


    他声音平静。


    如一把雪亮的刀,劈开了混沌。


    迟邪心中原本烧着一团躁动的火。


    亲身经历过厮杀,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与顶尖的夜狩相差甚远。而他想要追逐的那个身影,更是遥不可及。


    荆棘,鲜血,泥尘。


    一次次挥拳,在暴烈的对抗中感受生死,他才能确认自己的力量,才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痛楚?


    他从不在乎。


    可奇怪的是,就像当初在那个雪后晴天……


    每一次,每一次他被这种虚无的火焰灼烧时,裴月明都让他平静了下来。


    迟邪低下头,摊开一直攥在身侧的右手。


    少年人的手还未长开,隐隐透出轮廓分明的骨相。掌心血肉模糊,是他的荆棘留下的。


    如此锋利的法则,一往无前,即便是对着自己,也不会留情。


    然而这颗躁动难安的心,安静下来。


    于是,他感觉到了痛楚。


    血肉割裂,怎么可能不疼呢?


    开裂的皮肤,外翻的肌肉,最严重的伤口深可见骨。直到此刻,他才能真切感知到。


    风起,阳光洒落,洒在那人素白的衣襟上。


    少年看着自己的伤口。


    这一回是这清晰的痛,让他明白,自己活着。有生以来第一次,迟邪感受到了,某种与厮杀、与生死无关的力量——


    接受。


    那个人平和地接受了异类。


    于是,少年也终于接受了,这个还不够强大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心想,还要多久?


    还要经过多少场厮杀,还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和他并肩而立。


    这等待,却是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漫长。


    漫长到吹过当年的风,直到今日,还未停歇。


    “沙沙——沙沙——”


    风压弯了平原的长草,也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那只曾经血肉模糊的手,长出了薄茧,宽大有力,足以稳稳地拉住另一个人。


    迟邪还是望着夜空,忽然笑了,像是随口一问:“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裴月明认真想了一阵,摇头:“不记得了。”


    “也是啊,你当时也是随口一讲。”迟邪并不在意,“不过对我很重要。不止这一件事,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裴月明沉默几秒,却说:“迟邪,你只是成为了自己。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迟邪一晒:“怎么又给我发了一张好人卡?”


    “……好人卡?”裴月明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谨慎问,“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迟邪话音未落,就看见裴月明已经摸出手机,飞快开始搜索。


    迟邪:“……?”


    影鸦停在裴月明的肩上,看着屏幕。


    一行行文字滑过,裴月明神态认真,“唔”了一声:“现在懂了。”他将屏幕转向迟邪的方向,“忘了么,我擅用搜索。”


    “……”迟邪失笑,“以后真不好逗你了。行吧,就当给你跟上时代又添了个词。”


    他在风中微微眯起眼睛:“不过,还是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


    “这么讲可能太自恋,但我当然知道自己是个挺好的人。”迟邪摸了摸下巴,“是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就像你说的‘勉强还行’,对吧?没有你,我也会走得很远。只是——”


    裴月明默默听着。


    “只是那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迟邪说,“我的路太长了,一点微小的偏差,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终点。这世上能改变我的,只有你。”


    柳枝伸向月亮,巨鱼游弋于夜空。


    色彩朦胧,迟邪快看不见它们了。


    在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无数这般的辉煌吧?


    他依然无法想象,裴月明所见到的,究竟是一个多么辽阔而又孤独的世界。


    一阵疾风,吹过山丘。


    吹来一点草屑,落到裴月明的唇上。他似乎有些走神,反应慢了一瞬。


    迟邪的手伸了过去,很轻地掠去那点绿意。


    然后,他若无其事般收回手,捻了捻拇指。


    他没再看裴月明:“即使那么多人都想成为你,即使看到了今晚的这些,即使这样……我想成为的,依然是超越你的那个人。”


    他笑着,目光灼灼:“听起来还是太狂妄了,对不对?那么多年了,从前我喊着要杀尽异常,如今也没什么长进,照样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不一样的。”裴月明说。


    迟邪一愣。


    “迟邪,你会超越我的。”裴月明轻声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的。”


    “那你呢?”迟邪脱口而出,“你会看到那一天吗?”


    裴月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是,或许是今晚的月色太好了。又或许是刚才那碗面的热气还没散,分享了食物,一起走过了长街,像最寻常的人那样融入人潮。


    凡尘烟火,平原明月。这样的夜晚生长不出谎言。


    天地间的清辉,一点点柔和了裴月明的神色。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在这一刻,那曾在昨晚被打断了的冰寒直觉,再度划过迟邪的思绪。


    他全明白了。


    柳月明年还会来,庆典明年还会有,但裴月明从未考虑过“下一次”。


    他自知终点将至。


    而这条漫长的路,迟邪还得独自走下去。


    走到能坦荡说出“我已超越他”的那一天。


    这一刻,千言万语在胸腔中沸腾,怎么也讲不出口。


    最后一点华彩,在视野中彻底熄灭。迟邪下意识抬头。


    夜幕深邃,唯有那弯月如钩。


    清冷、锋利、残缺。像极了身边这个人。


    混乱思绪中,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这些日子,迟邪虽没刻意去想,但也慢慢理清楚了自己对裴月明的情感。


    他向来直率,原本不该过分纠结。


    奈何对方是裴月明。


    爱恨交织,执念深重。连他都难免怀疑,会不会是自己把这种执念,误认作了别的东西?


    都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看更多景色。


    迟邪心说,他当然想。从很多年前,裴月明说要去远方的时候,他就这么想了。


    所以这对他而言,证明不了什么。


    但是在这晚,裴月明坐在身边,披着他的外套。他们一起看了月亮,看了神迹般的景色,预言着离别时,迟邪却是意识到——


    验证这感情的方法,其实很简单。


    世人皆求圆满,盼着来日方长。


    但要是反过来呢?


    不是明年还想不想一起看庆典。


    而是,要是明年此时,身边已经没有这个人了呢?


    这个念头刚浮现,心口就像是被冰锥刺穿了一般。


    一瞬恍若三百年前,裴月明予他的穿胸一击。


    在这刹那,所有被归结为执念与不甘的情愫,变得无可辩驳。


    他明白了。


    这就是喜欢。


    思绪落定,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迟邪忽然反手,在那夜风中,更用力地扣紧了那只冰凉的手。


    握得很紧。


    裴月明一顿,但没有挣开,只是静静侧过头来。


    迟邪看着他,看着被风吹乱的发,看着月下水墨般的眉眼,与这三百年他梦中的,分毫无差。


    他扯了下嘴角,对裴月明笑了笑。


    世人偏爱满月。可刺在他心口的,却是一弯清寂。


    那才是裴月明。


    那弯月如钩。


    这锋利的、残缺的、独属于他的喜欢。


    第79章 挑明


    下山时,迟邪走在前面。


    跳下一截陡坡后,他回头向裴月明伸手。


    裴月明接过他的手。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这动作对两人来说都是极为熟稔的了。但这回,在裴月明站稳之后,迟邪没松手。


    裴月明默不作声,要抽回手,可那只宽大有力的手,猛地收紧。


    裴月明:“……迟邪?”


    迟邪没说话,只是向前走。


    两人就这样往前。


    树影在月下摇曳,城市灯光在远处浮动。


    气氛谈不上亲密无边,但也不是尴尬,那种隐秘又心照不宣的微妙,默默流淌着。


    快到山脚时,迟邪终于开口了:“当时医院体检,你的状况虽然不好,但绝不到危急的程度……哪怕是有过致命伤。”


    裴月明“嗯”了一声:“鹿云徊从来很厉害,而且他为了救我,命都搭上了。”


    “可是最近,你的状态变差了。”迟邪说,“小憩的时候偶尔会皱眉。有一次在我面前,明显是在忍痛。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忍过多少次,要不是我很熟肢体语言,根本不会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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