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过这里?”


    迟邪没回头,踩实了脚下的草茎:“和你是第一次。”


    他们就这样往上走。


    上山的路显露在月色下,穿过长草,行经溪流,再拨开低垂的柳枝。


    迟邪所说的路线,果然平缓好走,即便这样,裴月明仍是气喘。


    迟邪放缓脚步。


    爬上陡坡时,他回头伸手。


    裴月明搭上他的手,被他有力地拉了上去。


    半个多小时后,广阔的平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长草被风压低,簌簌起伏。


    夜色中,万物线条都是柔软的。


    弯月还在,不如之前的明亮和庞大。迟邪并不在意,大概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可惜了。”迟邪笑说,“没给你撞上月光最好的时候。”


    “想看吗?”


    迟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影子在身后蔓延,往腕口一擦,那殷红渗出——


    它们于半空中,勾勒出仪式。


    但和往日不同,那些古文字并不诡谲,只安静书写着。


    宛如古老的碑文,它们在裴月明的手腕上环绕、翻飞。


    然后,裴月明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任何犹豫,冰凉的手指挤入指缝。


    结结实实的十指相扣。


    文字也随之蔓延,以淡淡的凉意,环绕上了迟邪的手腕。


    “看着。”裴月明轻声说。


    迟邪眼前忽然一晃。


    “沙沙——沙沙——”


    又是一阵来自远方的风,压弯了漫山遍野的草。风声变得浑厚而悠长,仿佛某种庞然大物的呼吸。


    这一回,风有了形状——


    琉璃色的眼睛。


    半透明的巨鱼漂浮在月色中,大到不可思议,像琉璃凝出的山峦。


    迟邪呼吸一滞。


    每一片鳞都吸饱了月光,凉浸浸地亮着。


    巨鱼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一甩绚烂如缎带的长尾,便无声掠过了平原,草浪随之低伏,宛若朝拜。


    “沙沙——沙沙——”


    它悠悠远去,向着夜色深处。


    风静了。


    天地间蓦地亮了一层。平原澄澈,草尖坠着细碎的银。


    月光再无遮蔽,温柔地洒下。


    比记忆中,更为明亮。


    在这月色里,迟邪回头望去。


    只见小城的尽头,一棵虚幻的柳树,直抵天穹。


    柳枝与细叶上泛着淡青色的微光,蔓向天际,横过夜空,奔着那弯月而去。


    只差一点,就要触到月亮。


    “每当它们碰到月亮时,柳月就会出现。”裴月明说,“这也是我最初看见祂的方式。”


    迟邪看着这从不曾目睹的景象。


    他们的手指依然相扣。


    不仅是天空,连那山下的大街小巷,也变了。


    成群的半透明小鱼,在空中游弋。它们穿过长街,越过人们肩头,在微凉空气中、在垂落的柳枝中穿梭。所过之处,细叶无风自动,簌簌地摇摆。


    在它们身后,在那通天柳树之后,琉璃巨鱼绕树游过。


    鳞片多彩,柳枝飘荡。它凝视世间,一摆尾便搅动了月光。


    数百年来,无人可察觉这隐秘而浩大的夜空。


    地上,人间挂上灯笼,等待庆典。


    而空中亦有一场盛大的欢典。


    迟邪目不转睛,看见那柳树与鱼群,竟然都是由古文字组成的。


    那是比他所知的语言都更古老的符号,却在这一刻,通过掌心的温度,传达出了含义。


    那是“生”是“流淌”,是“月亮和永恒”。


    文字在它们体内流动,重组,循环。


    如呼吸,如心跳,如神迹。


    他轻声问:“这就是你眼中的世界吗?”


    良久,裴月明才开口:“以前是。”


    握着的手紧了紧。


    “现在,也是你的了。”


    第78章 弯月亮


    裴月明的声音中,有极淡的疲惫。


    铁锈般的一丝血腥味。


    在这近乎神迹的一幕中,本不该有任何人能察觉到。


    但,迟邪立刻回过神来。


    低头看去,鲜血正顺着裴月明的手背淌下,浸过苍白的手腕,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草里。


    迟邪猝然松开了交握的手。


    他眼前一晃,那些绚烂的光彩瞬间黯淡。他顾不上这些,当即翻出随身的医疗包,拉过裴月明的手,消毒、按压、包扎。


    等绷带一圈圈缠好了手腕,迟邪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声音压得很低:“……下次,别这样了。”


    裴月明没有应声。他的脸色苍白,不知是爬山累的,还是因为仪式。


    迟邪盯着他,喉结滚了滚。


    他本想再讲些什么,最后只是叹气:“坐着歇会儿。”


    两人坐在长草间,坐在月色下。


    迟邪还能看到那些景象。


    通天的柳树,游弋的巨鱼,可它们已经模糊了,只剩光彩与轮廓。仪式的作用正在飞速消散,很快,他就再看不见它们了。


    到底是借来的视野,只如昙花一现。


    可是,见过了,就连同今夜手指相扣的温度,再也无法忘怀。


    一阵清风,拂过两人的衣衫。


    迟邪脱下外套,披上裴月明的肩头。


    那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包裹住清瘦的身形。裴月明没讲话,紧了紧它。


    迟邪双手向后一撑,仰头望着逐渐消散的幻景,忽然笑了:“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什么?”


    迟邪还是笑着:“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要把世上所有异常都杀光。”


    夜风拂起他的黑发。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人侧脸,继续讲:“那时候不懂事,太狂妄。后来是你让我改变了想法。”


    “因为我?”


    “是啊。”迟邪看着远方的柳树,“第一次听你说,有些异常是友善的时候,我还挺不敢相信。后面是刚好听到,你和别的夜狩谈起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少年的迟邪刚加入夜狩,又完成了一次狩猎。


    那是一场恶战。他青涩生疏,激战的最后,敌人力竭,他的荆棘也不受控地暴乱。


    他以野兽般的凶悍扑向敌人。


    双方在泥尘中翻滚、搏杀,不死不休。痛感麻痹了,感官迟钝了,剩下的只有本能,迟邪不知道挥出了多少拳,只记得每一次拳下都有骨骼的爆裂声——这声音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怪物的骨头碎了,仍在抽搐。他反手一抓荆棘,狠狠勒紧了它的脖颈,硬生生勒死了它。


    所有人都说,他赢不了。


    可他赢了。心跳得很快,掌心血肉模糊,一双琥珀色眸子亮到惊人。


    独自回程时,迟邪遇见了裴月明。


    那人依旧被众人簇拥。城外有他刚杀死的巨兽,他还是眉眼清朗,一尘不染。


    犹如云端之月,与狼狈的迟邪截然不同。


    迟邪远远看了一眼,打算走开时,听到裴月明的声音:“……它们并非不可战胜。”


    迟邪站定脚步。


    他将满是血污的手藏到了身侧。


    到底是少年人,心高气傲,怎么也不想在那个人面前露怯。


    裴月明:“它们比我们更早降临这世间,有些掌控时间、横渡虚空,有些从未被战胜。但我们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探索一切。”


    他的眼睛很亮,将每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分享知识,创造理论,文明是我们共同的法则。”


    迟邪的呼吸顿了半拍。


    或许是刚杀死敌人,又或许是其他原因,那日的裴月明比平时更添几分锐气。


    风吹过衣袂,他意气风发:“我会证明这一点。这世上……从无永垂不朽之敌。”


    然而,旁边又有人开了口:“裴照,那你又是为何放过那日的异常?”他上前一步,颇有几分咄咄逼人,“这可不像是,你所说的‘击败诸敌’。”


    “我只杀该杀之敌。”裴月明回答,“所谓异常,也不过是拥有法则的生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又怎么能确信,它们日后不会反噬?”


    裴月明微微侧首,看向那人:“那我又该怎么确信,有朝一日刀锋对向我的,不会是你?”


    那人猝然一愣,涨红了脸,但吐不出一个字。


    “你之前身受重伤,是柳月治愈了你。”裴月明望着他,眼底清澈如镜,“在你眼中,祂是异类。那么,在无力掌控法则的万千生灵眼中——”


    裴月明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周围簇拥的皆是衣着华贵的精英,光鲜得不像话。


    视线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轻飘飘地,穿过那片光鲜,落在远处那个独自站立的少年身上。


    仅仅是一瞬的停留。


    可迟邪知道,他看到了自己的满身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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