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到纯白的会议厅。
低语四起,惊疑不断。
迟邪坐在喧嚣正中,心说,这回想一下,怎么跟邀请我私奔一样。
“肃静!”
声音宏大,压下嘈杂。
那三道虚影居高临下,水波般的剧烈波动,围绕着它们。
第三道虚影,终于是开口了:“迟邪,过去的你,究竟与裴照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迟邪答得利落,“如你们所见,我也差点死于他手。”
虚影再次剧烈波动:“通往千灯山谷的路途,如此遥远。数百年前,没有成体系的法则支援,更无后援与退路。即便是裴照,也是与其他夜狩一同前往。”
“后世的先锋队,凭借我们积累数百年的技术与法则,抵达遗骸所在,尚且艰巨。”
光芒聚焦于迟邪:“而在裴照背叛、夜狩精锐覆灭的那百年间,根本没有第二支足以远征的队伍……难道说,你当初是只身前往?”
迟邪彬彬有礼地挑眉:“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那时就挺强了嘛。”
“……”虚影死死盯着他,“在那个时代,你究竟出于何种理由,才会踏上那条赴死之路?”
“不惜犯险,乃至于今日重提夜母……迟邪,你做这一切,是因为他么?”
迟邪的视线掠过长桌。
裴月明那冰封般的神色,终于是变了。在这一瞬,两人好似对视。
也难怪他会意外,迟邪想,毕竟我从未告诉他,我也去过山谷。
曾有白衣少年站在雪后的林间,意气风发地向他承诺,要把路上的东西清干净,让谁都能去。后来,他食言了。
可是他描绘了千灯山谷,万眸远洋,颠倒黄沙……
我走过他走的路。
于是,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迟邪笑了。
不是挑衅,只是笑得分外招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掠过数张面孔,穿过长桌——
他好像没看向任何人,又好像遥遥望向了,尽头的那道身影。
“是啊。”
他笑着,坦然承认:“为了他。”
第76章 柳月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神色各异。
【蜃楼】的幻影陆续消失。
执行者留在纯白大厅,即将进行短暂的内部探讨。而调查员们起身离场。
贺长风拄着手杖,步伐却稳健得不见老态,在数人的簇拥下走向大门。
“会长。”下属匆匆穿过来往人群,压低声音,“有位调查员请求与您单独会谈。”
“日程之外的事,往后排。”贺长风脚步未停。
“是……那位肃清官。”
贺长风站定脚步,回头,锐利视线落在那人的面孔上。
干干净净、毫无勋章的议会制服。
漆黑的发,苍白的脸。年轻人肩上的渡鸦,羽毛似夜色。
贺长风:“……”他微微眯起眼,侧头对身旁的人道,“带其他人先回去。”
“是!”
三十分钟后。
私人会议室,厚重的门开了。
守在外面的下属立刻侧身,只见裴月明一人走了出来,神色如常,看不出端倪。
贺长风还在会议室内。
下属进去时,只见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正午光线,将他不再挺拔的身影拉长。桌上,两杯清茶分毫未动,早没了热气。
“会长?”下属走上前,“您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贺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才转过身。下属猝然一愣,只见他脸上,是极为罕见的复杂表情。
随后,贺长风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入喉,他嗓音苍老:“……通知各分会及指挥部,关于是否出征千灯山谷一事,最终决议,将在柳月庆典结束后,正式下达。”
长廊中,裴月明独自走着。
大理石柱雕着华丽花纹。日光穿过高处澄净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把纯白的地面染成暖金。
他忽然停下,左手轻扶上墙面。
手指收紧,心跳快得失控,熟悉的眩晕感。
心口那道致死性的旧伤,隐隐作痛。这阵痛时有时无,总在某些时候,尖锐地提醒他:你不该回来。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刚苏醒时,伤口无时不刻都在疼,后来平息了些,可近日又频繁了起来。
黑狼从脚边的影子中,探出身形。它晃了晃耳朵,蹭过裴月明的脚边,抬头看着他。
“我没事。”裴月明低声说。
钝痛缓缓消失。他蹲下身,掌心贴上狼吻的两侧,手指陷入那看似蓬松的皮毛。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虚无。
那是影子的触感,像流水,刚捉住一点,便从指缝间散了。
他并不在意,就这样,一遍遍拂过皮毛。
黑狼舔过他的掌心。可这舔舐也是飘忽的,没有温度。
明明毫无作用,却固执地重复,哪怕只是为了给他一点虚幻的慰藉。
旧伤的疼,渐渐散去。
裴月明捧着黑狼的脑袋,额头几乎抵上它的鼻尖。他垂下眼睫,极轻地叹息了一声:“……怎么那么傻。”
面前的双眸猩红。
想起的,却是另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起身,再向前走。
穿过宏大而陌生的长廊。
数分钟后,他又回到方才的主会议厅。
身后,一众调查员走过,身着白金色的制服,而前方厅门大开,黑衣的执行者鱼贯而出。
裴月明要走过去,等迟邪出来。
然而,还未走几步,身旁便是一阵疾风,那熟悉的气息飞速靠近。
裴月明:“……?”
黑色衣角翻飞,内衬的那抹猩红一闪而过。
一条手臂从走廊岔口探出,往他腰上一揽,不由分说将他带进了拐角后的阴影里!
——无人的岔道深处,迟邪将他抵在墙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嗓音:“小声点,别被别人发现我俩了。”
但是,整个白庭都是他的地盘。
裴月明:“……你的下属,知道你在这里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吗?”
迟邪笑说:“他们知不知道,不是取决于你裴长官么,嗯?”
他笑的时候,呼吸的热意拂过裴月明的发梢,把这里冰凉肃杀的氛围,都融化了。
裴月明不说话。迟邪接着又问:“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又低血糖了?”
其实这次不是。
之前很多次,也不是。
裴月明仍是“嗯”了一声:“已经好了。”
迟邪仔仔细细打量他,确定他真的缓过来了,才啧了一声:“我就说,这种会多开几场,没病也得折寿。元老会要是不给够补偿,简直天理难容。”
“迟邪,”裴月明稍稍昂起头,问他,“你为什么要当首席?”
“好问题。”迟邪摸了摸下巴,“方便的身份,超高的权限,花不完的钱,杂事都可以丢给别人。最重要的是,不觉得‘首席’这两个字听起来就挺帅的么?”
裴月明:“……”
“当然,这中间还有挺长的故事,以后讲给你听。”迟邪还是笑着,“那你呢?为什么要去见贺长风?”
白庭都是他的人。
消息如此灵通,半点都不奇怪。
“我新官上任,身兼要职,去向上级请教些分内之事。”裴月明说。
“这借口找的也太敷衍了吧。”
裴月明闻言,竟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极轻地挑了下眉梢,嘴角勾起弧度。
“是么?”他抬起脸,迎着迟邪的目光,用那种同样的轻巧语气,“那也留着,以后讲给你听。”
他抬头,平静摁下迟邪环在自己腰间的胳膊,转身要走。
可手腕被一把攥住。
迟邪的手掌扣上来,力道与往常不同,食指与中指探入他纯白手套松脱的边缘,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贴上了他的手心。
肌肤摩擦,裴月明猛地颤了一下。
那两根手指在手套内部,压着他掌心摩梭,而另外三指扣住腕骨,就这样将他整只手反按在墙面上。
裴月明的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迟首席,你对调查员做出这种行为,合乎规范吗?”
迟邪离得太近,他偏过脸。
墙上的浮雕线条肃穆,抵着他的颧骨,几分冰凉。
“显然不合规。”不知怎么,迟邪的呼吸比平时要重几分,“所以,才更不该被人看见。”
他手腕一转:“倒是你——”
指节勾着手套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向下一褪,把那一截褶皱抚平了。
“倒是你,手套都歪了。”迟邪似笑非笑,视线扫过自己敞开的领口,又落回裴月明身上,“这才跟我待了多久,就学会衣冠不整了?”
裴月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纯白布料下,被磨过的地方仿佛烫得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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