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面上分毫不显,淡淡道:“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


    迟邪一笑,终于退后半步。阳光从拐角外斜斜切入,将他英俊的轮廓,镀上半边淡金。


    他说:“不过,裴长官,给你个忠告。”


    “……你说。”


    “你平时那样面无表情,其实也挺好的。”迟邪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最终居然难得委婉了,“以后,别对其他人那样挑眉。”


    “为什么?”


    迟邪再次犹豫,皱眉看着他:“真要听实话吗?”


    裴月明:“……”


    裴月明:“……算了。”


    他转身离开,迟邪在身后说:“现在放松多了嘛,以前抓个手腕,你浑身都绷着劲。”


    裴月明彻底不搭理他了。迟邪笑着几步跟上去,与他并肩。


    走到长廊尽头时,迟邪回头,望向裴月明来时的方向。


    身后空空荡荡,光影斑驳。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闪烁,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此后数日,从白庭到议会,都忙得不可开交。


    四座城市还在重建,而其他区域也开始了高度戒备。


    印有太阳符号的标识被悄然撤换,连日常的天气预报中,都谨慎避免了相关字眼。


    会议接连不断,尘封的档案被反复调阅。


    残日,青苔,夜母与山谷……


    唇枪舌剑,暗潮汹涌,争辩与沉默,坚守与妥协。他们评估风险,预选人手,模拟路线,一次次估算实施计划的可能性,艰难推进每一个环节。


    陈笑琳在物资与路线上步步紧逼,言辞犀利,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


    而贺长风坐镇高台,每当争议陷入僵局,他开口,都直中要害。


    他在那日的会议上没有表态,可自散会后,关键环节的默许,资源的倾斜,明显倾向于支持迟邪的一方。


    某次散会后,贺长风率一众人走过,与裴月明迎面相遇。


    年轻的调查员平静走过,而总会长也未曾侧目。


    直至即将拐过转角,贺长风才向后瞥去一眼。


    那走廊尽头,迟邪正斜倚在墙边,笑着朝走近的裴月明说了句什么。而裴月明和他站到一起,眉目舒展了。


    贺长风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秒,随后,收回视线。


    脚步未停,手杖触地的声音回荡。


    白庭的执行者也无半点空暇。


    在迟邪身边,裴月明见了几次方展策和林寂。那两人和周遭同僚一样,都有难掩的疲惫。


    尤其是方展策。


    他不断推着金丝眼镜,浑身带着……难以言说的超低气压,连裴月明都注意到了。


    迟邪私下和裴月明解释:“他最近的文书写太多了。”


    裴月明问:“他是文职?”


    “严格来说,不算是。”迟邪回答,“只怪他太擅长这方面,不用可惜了……”


    据迟邪说,方展策在成为执行者前阅历丰富,当过风控分析师、当过书记员、当过公关、还当过会计。其中干会计的时候,险些把自己干进大牢,这才毅然决然做执行者。


    ——但也因为他性格最为圆滑,老被迟邪拉去写报告。


    越写,浑身班味越重。


    最近更是被腌入味了。


    而严镇川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既要负责白庭事务,又因为之前担任了皓城的指挥官,还有一堆后续工作,双重职责,忙到连轴转。


    再见面时,他一丝不苟的正装有了褶皱,发胶也维持不住发型的完美,几分凌乱。


    迟邪对此的评价言简意赅:“活该。”


    所有人当中,状态最好的大概是迟邪。


    他倒也会累,可就算熬了通宵,补个觉醒来又精神抖擞的,好像无事发生。


    裴月明某次看完他连续处理完三批紧急文件后,平静说:“迟邪,让你当首席是对的。别人做不来。”


    “是吗。”迟邪从文件中抬头,神采奕奕,“我还纳闷呢,他们怎么都需要那么多休息。来来来,你快给看看,这几个是什么仪式?”


    裴月明无言以对。


    他作为肃清官,连日的巡视与善后工作已耗神不少,每晚都睡得昏沉,实在没精力吐槽迟邪。


    他接过迟邪手中的平板。


    扭曲的图案与文字。


    屏幕映亮了他的脸,嗓音因疲惫比平日更低,带点沙哑,一字一句,把那些常人见了会疯狂的诡谲事物,化作冷静的描述。


    迟邪在一旁托腮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飞速记录。直到身旁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停了。


    抬头,裴月明靠在沙发角落,手中的平板滑落了一半。


    他睡着了。


    迟邪走到他身旁,要叫他。


    伸出的手顿住。


    柔软的黑发垂落。


    那张总是没表情的脸,在沉睡中褪去了清冷,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


    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想碰上那脸颊。


    最终,只是轻轻落在肩上。


    “……回去睡吧。”迟邪低声说。


    忙碌仿佛没有尽头,等闲下来一看,原来也只过了半个多月。


    柳月庆典要到了。


    所有人都明白,等庆典一结束,最终决议就会被下达。


    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弯月形的淡青灯笼。


    那灯笼高高挂起,夜间的光华温柔。残日袭击后的紧张氛围,终于被冲淡些许。


    涟城尤为如此。


    那也是“柳月”即将降临之地。


    世间法则分为星、月、日三类。


    残日是日相的巅峰,而相对应的,“柳月”站在了月相的尽头。


    既有带来毁灭的太阳,便自然也有带来治愈与安宁的月亮。


    与那些必须被肃清的怪物不同,柳月是特别的。


    祂是这世上极少数被人类接纳、甚至崇拜的异常。


    早在古老的夜狩时期,柳月便已现身。每逢一年,祂的光辉笼罩世间,带来月相独有的、治愈的力量。


    裴月明曾多次带领夜狩,见到祂。


    夜狩的衣衫华美,拂动间,背后绣出的灿金眼眸,恍若有眸光流转。


    他们跟着那一袭白衣,行过长夜。


    在那夜色与密林的最深处,月光是淡青色的。


    每一片树叶都在低语。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唯有这月光未变,年年如约而至。


    迟邪站在阳台。


    远处,淡青色的灯笼连绵。


    鹿欢的【梦中身】,模糊了与裴月明有关的一切。


    可迟邪自己,就是个例外。


    他不自觉地想,柳月还认得裴月明吗?


    这些天,这个问题在他心中萦绕,但凡空闲,就会悄悄冒出来。


    他不知道柳月是否真的有,能被称之为“感情”或者“思维”的事物。


    祂总是静静降临,然后,沉默着离开。


    然而,裴月明是第一个接触祂的人。


    裴月明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


    不可见的古文字,晦涩的仪式,诸多超越认知的异常……得到柳月的注视,听来似乎是荒诞的。


    可世界总偏爱于他。


    如果柳月认出了裴月明,真的是好事么?裴月明会不会因此暴露身份?


    他到底该不该,让他们见面?


    思虑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此时接近十月末,夜风寒凉。


    裴月明套了件厚外套,站到他身边。


    街道上的光华,落向他们的面庞。


    迟邪侧过头:“在想柳月的事?”


    裴月明“嗯”了一声。


    迟邪又问:“想见祂吗?”


    没有回答。


    “想见就去见吧。”迟邪笑了笑。


    短暂沉默后,裴月明说:“好。”


    “在犹豫什么?”迟邪却问,“不想的话也可以等下次。反正你也知道,祂从来守时,明年后年,年年都会来。”


    裴月明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意很轻,近乎无奈。


    这一刹,迟邪忽然心口一跳。他直觉般意识到——


    裴月明似乎,从未考虑过所谓的“下一次”。


    迟邪定定看着裴月明。但不等他开口,也不等那冰寒的直觉凝成更锋利的思绪,裴月明忽然向前一步。


    距离瞬间缩短。


    他难得主动靠近,迟邪一愣神,两人已呼吸交融。


    清冽的气息,像触不可及的月光。


    可扫过颈侧的呼吸又是温热的,属于真实的血肉。


    裴月明抬头,朝他笑了。


    这一次,霜雪尽数化开。


    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弯起,眼尾上挑,挑出一抹极轻、又惊心动魄的鲜活气韵。


    恍惚间,迟邪想,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裴月明这种模样了。


    裴月明笑说:“迟邪,我也有样东西,想带你去看。”


    第77章 盛大欢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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