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倒吸冷气,更多人绷紧了身体。隔着容器,那股诡异而潮湿的力量,依然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贺长风抬起眼。
陈笑琳微微色变。
“早在‘动物之夜’事件结束后,”迟邪靠向椅背,“我就告知了贺会长,残日与这青苔的关联。我不关心这消息被你们压到了哪一级权限,究竟多少人知情。但在座的各位,都与残日事件相关,我就直白讲了。”
他锐利的目光掠过四周:“长话短说,青苔试图吞噬残日。因此,它会复活与残日为敌的异常。邺州的衔尾蛇,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围,一张张难掩惊疑的脸庞。
迟邪继续讲:“飞升者觊觎残日的力量,他们坚信,用祂的遗骸举行仪式,能获得至高的力量。他们不断试图复活异常,既是为寻找祂的踪迹,也为了削弱祂。”
“第二份青苔,是在雨村云龙的骸骨上发现的。我亲眼见到它的颅骨,像被巨兽的利爪劈开。结合雨村百年的高温,我相信,那是残日所为。”
讲到此处,那位于雨村山间的壁画,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漫步林间的黑熊,回过头,望向身后跌跌撞撞的幼崽。
裴月明在身边轻声道,祂是母亲。
残暴而善战的、绝望的母亲。
迟邪的话语并未停顿:“残日忌讳这些异常,要把所有威胁赶尽杀绝,更不会容许曾经的敌人死灰复燃。那么,如果我们也利用青苔,复活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有锋利的光:“我们就能,逼祂现身。”
“嗡——”
沉闷的共鸣声响起。
众人皆是抬头。
只见那悬于空中的三道元老会虚影,其中一道,周身泛起水纹状的波动。
它开口:“此等行径,与飞升者何异?迟邪,你可还记得……初心何在?”
声音宏大地震荡开来,周围人皆是心神一荡。
迟邪面色不改:“区别在于,我复活异常的地点,不会是任何一座城市。”
虚影波动:“你要去污染之地?”
“没错。”迟邪颔首,“不是接近城市的区域,而是深入腹地,到在座的各位,或许都从未踏足的深处。”
他停顿两秒,声音沉稳:“千灯山谷,夜母。”
肃穆的会议厅内,低语声涌起。
这名字鲜少有人提起。
然而,此刻坐在厅中之人,无不站在力量与知识顶端,自然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最早提到这个名字的,是裴照。
在那个蛮荒的时代,异常横行。他与夜狩,一路向污染之地的最深处推进,斩杀无数今日足以被称作灾厄的存在。
最终,他们到了那漂浮着一千盏灯的山谷。
夜母的领地。
可裴照没有杀死它。
他只是平静地告知他人,它并无恶意。
在荡平诸敌的征途上,裴照唯独放过了它,从此也再无夜狩前去打扰。
数百年过去,曾有议会的先锋队抵达山谷,只见灯盏不再,空余幽暗,与夜母陈年的遗骸。
路途太过遥远与凶险,那片荒芜之地毫无价值,所以,也无人再去了。
直到此刻。
迟邪重提这个名字。
虚影的波动变得剧烈:“你为何确定,残日与它为敌?”
“见过云龙颅骨之后,我确信,它与记载中夜母遗骸上的伤痕,是一致的。”迟邪回答。
另一道虚影荡开水波:“仅因裴照一面之词,就断定夜母友善,未免太过轻率。”
它停顿片刻:“……此等恐怖存在,一旦复活倒戈,加之残日在后,我们将腹背受敌,胜算全无。”
迟邪反问:“裴照所说的任何事物,至今为止,有错过么?”
虚影一时无言。
许久后,它才开口:“过往的准确,并不能担保这次的清白。事关重大,不可如此豪赌。若是前往山谷,必将动用核心精锐,一旦出了差池,就是中坚全灭。上一次精锐尽丧的后果,不必我提醒诸位了吧?”
长桌两侧,无人应声。
夜狩精锐尽数覆灭之后,那历史停滞的百年空白,那被污染更甚的大地,还历历在目。
宛如昨日疤痕。
沉默中,陈笑琳也开口:“主动复活异常,已违背议会一切准则。何况是夜母。当年先锋队的勘查报告,各位肯定看过了,单从遗骸便能看出其恐怖程度。”
“我们实际没得选。”迟邪却说,“‘永夜’方案太被动,销毁一切污染源,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沉重。谁又能断言,这场等待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数十年?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安心站在阳光下?”
“更何况,如果子嗣再次降临,没人能保证还有这种运气。而近年来,飞升者越发躁动,肯定会趁虚而入。拖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他一指青苔:“既然是有这个机会,就该利用,主动出击。不必动用大批精锐,我愿负责此次行动。”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许久,一道虚影终于是再度开口:“不过……”它语气缓和些许,“既是裴照所言,此事倒也有商榷的余地。”
陈笑琳低声说:“请元老慎重斟酌。”
她深吸一口气:“至于裴照所言,我也持保留态度。”
“无人知晓他背叛的缘由,品性如此,叫人难免怀疑,万一,是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夜母匹敌,为了保全‘战无不胜’的盛名,才撒下谎言,掩盖真相?”
虚影颔首:“这一点,我等自然会考虑。”
电光石火间,迟邪瞥过长桌尽头的裴月明。
裴月明略为低头,侧脸的轮廓清秀。他面无表情,不过迟邪能感受到,他比平时要放松。
事情至此,已与他们两人预料的走势大致吻合。
元老会松口了,此刻最明智之举,就是按照计划,见好就收。
但是……
裴月明绝不会为了虚名撒谎。而他迟邪的点到为止,只属于昨夜昏暗的走廊。
这摇摆不定的天平之上,也还能压下,最后一份筹码。
裴月明的眼皮一颤,似是预感到什么,倏地向他侧头——
“不止是裴照,”迟邪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我也亲眼见过夜母。”
全场哗然。严镇川指间的笔,在文件上挫出一道划痕,几位白发苍苍的调查员,交换难以置信的眼神。
一直沉默的贺长风,开了口:“在我们的测算中,夜母死亡,距今至少已有两百余年。”
言下之意,人尽皆知。
哪怕执行者的寿命漫长,也绝不该活那么久。
“我是在更早之前去的。”迟邪坦然迎上所有目光,“裴照没有说谎。我也能证明,它对人类并无恶意。”
他甚至还有闲心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挑眉一笑:“在座都是精英,浔江古城的报告,想必都仔细看过了吧?”
——他同样来自那个蛮荒的时代。
三百年光阴,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如他所言,在场众人大多知道古城一事。
但这位首席执行者,如此直白、如此张扬地将这个事实摆上台面,仍是惊雷般劈开了所有表象。
哗然之中,迟邪没看裴月明。
思绪回到四天之前,奔赴岚河的车辆上。
途中休息时,越野车门大开着。四野无人,道路开阔,好似与世界隔绝。
裴月明从背包翻出饼干,坐到后座,安静吃着。
影鸦歪着脑袋,打量罐中的青苔,眼中是那金绿色的光。
迟邪也坐在后座,背对着他,长腿随意地架在车外。
他同样捏了一包饼干在吃。裴月明总喜欢选海盐味的,迟邪本来对这味道无感,吃多了,竟也觉得顺口,慢慢喜欢上了。
他边吃边眺望远方。
身后却传来声响,是衣料摩擦过真皮座椅的声音,很轻。
迟邪头也没回,顺口问:“干什么呢?”
“……”
没人回答,还是那点细微的动静。
迟邪又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低笑:“鬼鬼祟祟的,怎么跟猫一样……”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极近的一声:“迟邪。”
温热的呼吸就在耳畔。迟邪回头,裴月明已凑到他身后。
那双无法视物的黑眸中,倒映着苍凉的天光,也倒映着他一人的身影。裴月明认真道:“残日必须要死。”
迟邪愣怔半秒。
“我知道祂的弱点,知道能杀死祂的仪式。与我一起,连神明都会是手下败将。”
语气平静,离得太近,黑发似有若无地扫过迟邪的侧颈。
柔软的触感,说的却是惊世骇俗的话语。
裴月明就这样对他说:“所以,迟邪,我们一起去污染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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