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默默听着。


    血荆棘仍在地面蔓延。


    蔓延过宏伟恐怖的战痕。


    与影子留下的毁灭相比,荆棘显得太柔软而稚嫩。


    但它们仍在生长着。


    一寸一寸,似是在丈量,自己与那道身影之间宛如天堑的差距。


    时过境迁。


    执行者多年来来往往,只有迟邪清楚,在这巨树中,有一具早已与木纹融为一体、蜷缩的人形——


    鹿欢死了吗?


    迟邪从来都不知道答案。


    可她的法则还在。【梦中身】抹去了裴月明的一切痕迹,又继续庇护后来之人。


    以裴月明的敏锐,一定察觉到了,执行者身上的法则来自鹿欢。


    背后的巨树,冰冷而坚硬。


    迟邪说:“他知道是你。但他从没提过要来见你。”他又笑了笑,“挺狠心的,是吧?但现在的我,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他没再多说,直起身,拍拍那树干:“走了。得回去看着他了。”


    离开幽暗地下,穿过恢弘白庭。


    经过审判大厅时,迟邪少见地停下脚步,推开厚重的门。


    视野豁然洞开。


    旁听席呈阶梯状,逐层拔高。


    偌大空间的中央,是孤岛般的被告之位。正对面则是审判席,巨椅高高在上,背光而立。


    在那最顶端,剑与火的浮雕威严。


    这里曾站立过无数身影。


    飞升者,离经叛道的调查员,位高权重的议会高层……他们站在刺眼灯光下,在众目睽睽中,接受判决。


    对常人的审判公开进行,旁听席坐满各色人群,男女老少,或是好奇,或是警醒自己引以为戒。


    而对特殊存在的审判,则是秘密的,唯有议会高层与执行者列席。气氛压抑,一张张肃穆的面孔,都是身经百战、运筹帷幄的精英,静默聆听那生平与罪状,等待审判到来的那一刻。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迟邪曾当过审判者,也曾无数次旁听。


    这里的每一处都太熟悉。


    他能想起,灯光轰然亮起时的声响,光明奔涌着,如海啸没过脚边,每一寸神情、每一个秘密都无处遁形;他能想起人们落座,衣料发出细微摩擦声,那些黑暗中的窃窃私语,在审判者出现时消失无踪,唯余一双双神色不一的眼。


    抬头望去。


    利剑缠火,凌厉肃杀,摧枯拉朽。


    迟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昏睡时,裴月明留下了影蛇。如果他没有醒来,裴月明面对子嗣,将置身于怎样的险境?


    正如鹿欢当年所言,这是将一半的性命交托而出。


    不,远甚于此。


    当年的裴月明身处巅峰。而如今实力不再,再强行分出力量……是真正的,舍命相护。


    而从始至终,裴月明所展现的一切:力量,决断,守护……都与百年前他所仰望的人,毫无二致。


    仿佛那场血流成河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仿佛三百年光阴,也只是大梦一场,醒来后,故人依旧,明月当空。


    耳畔又响起那句话。


    裴月明曾对着他说:“如果这世上真有一人,让我觉得有所亏欠……那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而已。”


    鹿云徊用【长青】保住了裴月明的性命;而鹿欢以【梦中身】抹去了他的存在。


    两人为了他不惜瞒天过海,甚至是搭上性命。究竟是出于私情,还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


    无人能给迟邪答案。


    迟邪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思绪。


    ——也许有一天,你会耀眼到举世皆知。到那时,就能再一次站到他面前去了。


    鹿欢说对了。


    如今的“迟邪”二字声名赫赫。他也终于有了与那人并肩的资格。


    只是迟邪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他想,有一天,裴月明会站在那束惨白的光下吗?


    届时,坐在至高之处降下审判的,会是自己吗?


    而这又算不算,在万众瞩目之下,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裴月明面前?


    他有不会动摇、亦不可逾越的底线,却也有一瞬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但如果无可避免……


    不论是在抵死相杀的战场,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审判庭,他都想当,送裴月明最后一程的那个人。


    迟邪收回视线,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扉合拢,将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关在身后。


    至少此刻,至少现在……


    那个人还在他的别墅里,陷在蓬松被子间,安稳地睡着。


    而他们前方,还有必须共同面对的敌人。只要他们并肩,世上再无不可逾越之事。


    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迟邪将车熄火,无声踏入玄关。


    走到三楼,副卧静悄悄的。


    那个被他弄坏的大洞,被黑色的大家伙填满了。


    黑狼呼呼大睡,听到他的脚步声,一只狼耳朵警觉地动了动。


    迟邪走上前,拍拍它的脑袋:“让个位呗,挡着我看他了。”


    影狼抬起头,红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一人一狼默默对视。


    狼尾巴甩过来,挡得更严实了。


    “小气。怎么替你主人防贼一样。”迟邪轻嗤一声,伸出手故意抓乱了它头上的毛,惹来不满的哼哼声,“养不熟。走了。”


    一夜无梦。


    次日,霖州防线。


    太阳升起后,异常波动再次攀升。


    “轰!”


    巨大的火球在城区一角炸开,热浪裹挟着碎石席卷街道。


    前线的队长满脸烟尘与汗水,嘶吼道:“西区撑不住了!王队带上你的人,跟我去支援——”


    “……”


    “王队?王队?!”


    身后那位以沉稳著称的王队,死死盯着天空——


    鸦群如风暴,在头顶掠过,修长的飞羽撕碎了天光!


    它们拖曳着黑暗,坠入远方的炽烈。而在那黑暗之上,血荆棘攀升,在空中汇成一只巨大的、注视着战场的眼眸。


    尘烟散去,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左侧那位首席单手插兜,琥珀色的眼眸微眯,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扫过战场。


    而在他身侧,黑发年轻人步伐平稳,面色是近乎冷冽的沉静。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上,白衣也未染尘污。


    王队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迟邪让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可没见过另一人站在迟邪边上,非但没被压过,反倒像一汪寒潭,将那人的炽热,映成了寂静的月光。


    一冷一热,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并肩。


    “皓城肃清官,裴月明。”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略一点头,“西区交给我们。”


    第74章 重归平静


    影狼奔袭过街道。


    扑面而来的高温,瞬间消失了。两名蜷缩在掩体后的调查员,哆哆嗦嗦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逃过了一劫。


    随即他们反应过来,这是【借影】。


    是那位从皓城来的肃清官。


    自从今日清晨,他和迟邪抵达霖州,这座小城市的防线压力骤降。


    数秒后,那道身影果然无声出现了。


    裴月明对他们淡淡说:“别待在这里。”


    两人一愣:“可是,长官命令我们守住这个街区……”


    “去东区巷道。”裴月明的声音平静,“就说是我的命令,这里交给我们。”


    那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


    迟邪正抱臂倚在断墙边,似乎对这边毫不关注,但他本身就是保障。


    他们挺直腰杆道:“是!”


    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裴月明和迟邪继续往前。


    映着太阳的玻璃寸寸爆裂,书中的文字刚流出金红液体,便被黑暗吞噬。在高空之中,血色巨眸转动,每一次凝视都坠下荆棘。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


    短暂休息时,裴月明在小巷中倚着墙壁,小口喝热水。


    迟邪和他并肩站着,伸手:“终端给我。”


    裴月明没多问,解锁了作战终端递过去。


    迟邪一通操作,不知给他点了什么,才还回来:“我帮你贷款借了五十万,转我账户上了。不用谢。”


    裴月明:“……”


    他淡定喝水:“下次骗我,挑个更靠谱的理由。”


    迟邪“啧”了一声:“你怎么知道这样借不到钱?财经频道还教这个?”


    “我不知道。”裴月明回答,“但我知道我额度没那么高。毕竟我是个F级。”


    迟邪:“……”


    完全忘了这茬。


    迟邪把终端还回去:“我用你的权限,调阅了霖州各支队的档案。”


    裴月明问:“为什么?”


    “留个调阅记录。”迟邪说,“只有你能直接看出别人的法则。万一连个调阅记录都没有,就精准指挥陌生队员,事后总会有人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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