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明思索几秒:“我不清楚有这种机制。”


    “看出来了,不然你肯定会考虑到。”迟邪笑了笑,“皓城那边没办法补救了,但你是和我一起来的,可以说黑色警报发生时,借了我的权限,提前看过档案。”


    “……好。”裴月明点头。


    迟邪又讲:“至于你是怎么对几百份档案‘过目不忘’的……”他靠墙昂起头,“别人问起,就说你天生脑子好使,擅长记这些。反正,这也不算说谎。”


    裴月明没说话。


    他垂下眼,又喝了一口水。杯中热气袅袅,柔和了他冷清的神色。


    “不过,”迟邪又说,“你肯定不知道,肃清官在战时有临时权限,理论上,还真能申请一笔不小的紧急资金。”他拍拍裴月明的肩,“下次别把终端随便给人。不然欠债太多,债主上门,我只能勉为其难收留你了。”


    他眼睛一转,觉得这是个好点子,又伸手:“把你的终端再给我一下。”


    裴月明:“……?”


    他默默把终端放回内侧口袋,非常坚定地,离迟邪远了半步。


    迟邪:“切。”


    热水喝完了,裴月明也休息完了。


    两人迎着夕阳的光,重回战场。


    此后的三日,霖州情况渐稳。


    这里不比皓城,只是个偏远的小城市,人手不足。前期支援大多流向了人口更密集、情况更危急的鹊港与岚河。


    而两人来到霖州,显然不符合议会的期待,更是与严镇川的决策截然相反。


    但若非他们来了,这处防线最薄弱的缺口,恐怕早已溃败。


    支援陆续赶来,第四天的霖州已基本稳定。


    没有停歇,第五天清晨,黑色的越野车悄然驶离霖州,奔赴岚河。


    残日当空,所有空中载具都停止起降。


    车轮碾过数千公里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群山簇拥变作黄沙漫天。


    裴月明在副驾驶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迟邪扫过他的侧脸,把音乐关了,车速虽快,开得越发平稳。


    抵达岚河后,他们迅速为战局收尾。


    次日,岚河的污染被清除。


    数小时后,鹊港的黑色警告也终于解除。


    至此,被残日影响的四座主要城市,以及周边区域,重归平静。


    天光再次变得清澈,洒向大地。


    人们久违地走上街头,沐浴阳光,感受暖意。


    轻松惬意之时,又难免涌上担忧:


    会不会有新的污染?


    下一次,又会是哪些城市?


    哪怕只是正午的日头毒辣了一些,街上的人群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眼底闪过惊惶。


    只要那残日一日不落,这恐惧,便会永远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两人重回皓城,已是三天之后。


    熟悉的别墅出现在视野中。


    城中需要重建的地方太多,迟邪只说,先把他家修到能住的程度就好。


    简单修缮后,外墙和地板的大洞被补好,颜色参差不齐。


    车子熄火,引擎声停歇。


    副驾驶上,裴月明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睁开无神的眼:“……到了?”


    “到了。”迟邪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过去,咔哒一声,也替裴月明解开了卡扣,“回去再睡。”


    连日战斗与长途奔波后,裴月明迷迷糊糊的。


    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就那么半个月过去,气温降了不少,夜间刚出浴室有阵阵凉意,也有……食物的香气。


    那香味从楼下饭厅暖洋洋地飘来。


    裴月明刚停住脚步,迟邪就从下方楼梯探头:“吃宵夜不?”


    两分钟后,裴月明坐下来,面前是一碗海鲜粥。虾仁嫩红,贝柱洁白,龙虾尾剁成了小块,还有烫得滑嫩的东星斑鱼片。他拿勺子搅拌,粥是绵密而胶着的,微微泛着一点金黄色。


    “我做的,怎么样?”迟邪炫耀。


    裴月明停下搅拌的动作,默不作声“看”着他。


    迟邪顿时心虚:“我指挥别人做的。”


    裴月明还是不动勺子,继续无声谴责。


    “……好吧,我让黑石餐厅送过来的。”迟邪终于妥协,“喊主厨加了个班。你快尝尝。”


    裴月明这才舀起一勺,晾了几秒,送入口中。


    那鲜味浓郁,各类食材层次分明,好吃到任何人都无法挑剔。一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第一口会吃鱼片。”迟邪笑着坐到对面,也开始喝粥。


    大灯还没修好,应急灯泡的暖光落在他们身上。纵使是迟邪,此时也感受到疲惫。


    两人穿着宽松家居服,隔了升腾的薄薄热气,没怎么讲话,安静喝完了鲜香的粥。


    迟邪吃饭向来比裴月明快,放下碗后,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对面。


    他看着裴月明认真咀嚼吞咽,喉结轻轻滚动,看着那清瘦手腕,也看着暖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与白皙的脸颊上扫下阴影。


    看着看着,他就走神了,心想这个人怎么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看的。


    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睛。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哪怕沐浴露换成无香的,惯常的跑步也绝不含糊。但只要战况稍加缓和,那中邪般的感觉,又会袭上心头。


    就像那夜的竹子。


    再怎么被阳光烫平,夜里潮气一上来,便会参天拔起,投下疏疏离离的影。


    那影子摇晃着,缝隙间漏下的,尽是水洗般的皎白月光。


    “叮。”


    勺子轻触碗壁。


    裴月明的眼下,再次弯出那个代表餍足的微妙弧度。迟邪特意嘱咐多放的鱼片,相当贴合他的口味。


    他站起身,把两人碗具叠起,端向厨房水槽。


    “……放着就行。”迟邪说。


    “没事,顺手。”裴月明却讲,“刚吃完,站一下也好。”


    他打开水龙头冲洗。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邪站到他身边,捏起洗碗海绵,挤上洗洁精,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冲洗后的勺子和碗。


    餐具就那么两套,很快被两人配合着洗好,放进空荡荡的消毒碗柜。


    迟邪洗干净手,用纸巾随意一擦:“早些睡,明天还要开会。”


    裴月明“嗯”了一声,转身往楼梯走。迟邪跟在后面,即使从背影,也能感受到他的疲惫。


    迟邪开口:“当时,为什么不让我把你的位置给推了?”


    他说的是子嗣死了之后,他和裴月明提过,可以让他不继续当这个肃清官。


    残日未死,身处特殊时期,这头衔相当耀眼,也相当沉重。


    即便皓城已经安全,后续的种种计划与支援、调配,包括明天的作战会议,肃清官都无从回避。


    而裴月明被卷入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受他迟邪牵连。


    早已厌倦的猜忌,无休的权斗,那暗潮汹涌,推着他走向明处。


    那时候,裴月明只简单回绝“不用。我们什么时候去霖州?”


    此刻,在昏暗走廊上,裴月明站定脚步。


    他回头:“本来我也要杀死残日,和这个身份不冲突。”


    迟邪:“我以为,你不想惹更多关注。”


    “我不了解你们的……流程和手段,可你帮我推掉一个刚被高调任命的职位,也会有麻烦吧。”裴月明说,“尤其是你刚暴露了过去,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事已至此,没必要。”


    “流程和手段都在规则之内,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迟邪说,“对我来讲,这根本不算麻烦。重点是,你想不想。”


    “是么。”裴月明不以为意,“那就好。”


    他没有转身离开,沉默片刻,似乎是在回想这几日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疏漏,才开口:“那么,这些天我的表现,足够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吗?”


    ——他问的不是自己做得好不好。判断从不失误,战场之上,他是完美的。


    他问的是姿态、立场、流程与言行。


    问的是所有可能影响迟邪处境的东西。


    迟邪从没想过,会从裴月明口中听到这种问题。


    它太具体了。


    具体到,太像寻常人才会有的顾虑。


    愣怔几秒后,迟邪才皱眉道:“就算真有失误,那也不是你的问题。”


    “算清楚一点,对你没坏处。”裴月明回答。


    “……”迟邪认真讲,“那我就回答你,你做的远比‘足够’更好。你救了很多人,不是么?不单是皓城,还有霖州、岚河素不相识的人。即使以最严苛的标准,也没人有资格挑剔你。”


    裴月明听后,略一点头,算是接受了迟邪的说法。


    自始至终,他的神色都很平静。


    “别因为我,去理会那些无聊的东西。”迟邪看着他,笑了笑,“而且,在应付麻烦的方面……裴月明,你是不是也太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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